辛卯大吉



夏子向您拜年 祝願身體健康 事事圓滿

2011/02/02 13:00:06

眷戀寶島那一村








彳亍……在你窗前,我以眷戀之筆清點,老來,這一枚枚,夢的印記。

你習慣把永不棄守的心,兜在喉頭哽咽;把跋涉的風霜沁入骨血;把顛沛過的臉染成一張張蠟黃,一張張的你,於是曡成讎慨。

漸漸你習慣懨懨然,以竹籬編織一座小小城垛,囚籠般聚攏一群趔趄的鳥,好憑弔那次,巨大的失落。

你習慣兀自訕笑,以寥落干戈匹配凋零身世;任一葉海棠魂魄,穿越時空向度;從假寐的心土上,抽一芽青。

你習慣了手上的厚繭、腳下的泥、日頭下的汗水、榕樹下的晚風,你終把曾經——那高高擧起的誓言、倂了久久懸置的痂,寄回1949。

當寓言開始它深刻無奈的教誨,當平地開始拔起樓群,逼向搖晃的你,你習慣說:老了!回不去了!趕了一生的那條路,終於知道 ,漂泊,是我的名。

大度的影子沒入廢墟,仍不改其詼諧本性,你說:

幸好老去,我還有一段生涯可以......說與年少;
幸好回不去了,我還有一個故鄉可以......詠詠鄉愁;
幸好漂泊,我還有一整座島嶼的眷戀可以......熬煮成詩。

2011.1.16 陪二老看“寶島一村”北加巡演有感

延伸閱讀:我的寶島一村
http://blog.udn.com/monostich0712/2863980


2011/01/18 03:28:40

百年彳亍




我的父母已老態龍鍾,如今父親很少步行了,即使在屋裏拄杖走路也需人攙扶,母親的氣喘痼疾也常使她不良於行,每次扶著他們走路,他們抬不起的腿腳和地面摩擦時會發出一種獨特的聲音,加上一旁攙扶者小心翼翼的步伐聲,就錯落出彳彳亍亍的聲響。

這聲響也讓我想起爺爺奶奶的腳步聲。我小時候他們還不太老,大概也就是我現在的年紀,但從前的時代年月不好,疫病加上戰爭奪走了許多人的性命,幸存者也多半未老先衰。

記憶中的爺爺寡言,他幾乎從不對我們提他當年在洞庭湖佈雷隊的英勇事跡,想必是身手不凡,要不怎能在日本人的砲火中出生入死?但後來不過六十開外,他就拄杖走路了。

奶奶則更不用說,她年輕的時候裹過幾天小腳,她說幸好民國解放了她的腳,可雖然丟了裹腳布,卻從此不能大步行走,她這一生再也不知道“跑”是什麽滋味兒。

從我有記憶起,他們走起路來,就是小步行走,時走時停。許是從亂世的驚恐雜遝和劫後的卑微委屈中走來,他們只能以謹小慎微的步履,在時代的更迭中勉力而行,直到他們躺下,那些個生時的足跡,不多時也就被那時代消逝的浪潮逐漸滌去。

但回憶起他們,特別是寂靜的夜裏,我還會聽見他們行走時的彳亍之聲——那仿佛是百年來,一個個舊時代遠去時的回聲。

********

我最近在看齊邦媛寫的巨流河,有一個很強烈的感覺,是我看龍應台大江大海1949時不曾感覺到的,那就是真實感,倒不是說龍的大江大海寫得不真實,或我對二者為文有所評比或偏好,而是深知歷史在她們身上的刻痕不同。

雖然我看大江大海時,也爲龍應台筆下那些真實的故事動容,甚至哭出聲來,然而齊邦媛巨流河裏所流淌的悲傷,是刻骨的、埋藏在心底不知要對誰說的。齊今年八 十五歲,她親歷的那個時代還未遠去,記憶的巨流河裏,一個個聲音和身影,卻將化作零星碎片,掛上斷代史上必朽的枯枝,她怎能讓這些在心中翻滾多年的海浪, 像衝擊到啞口海的浪濤般,就這樣聲消音滅呢?

就像父親一樣,很長很長的時間裡,他們那輩人在歷史的跟前,選擇閉口、壓抑、絕口不願提起當年。巨大的失落,使他們在情非得已的恩斷義絕中,草草地結束青春,任歲月一點一滴埋葬自己顛沛的前半生,在木然的孤獨和莫名的憂懼中了卻殘生。

奇怪的是,作爲失敗者的後代,血液裏大概生就潛流著他們曾經受的不平和委屈,我不知怎地,老是想為老人家們向歷史喊冤,爲的並非替上一世代討回幾分歷史的 公道,而是想在歷史賡續中護持住那份血脈相承的秉性,我總是想將來我也可以對孩子們說,從前從前,你們的祖父母、外公外婆如何如何.....。我想龍應台 也必是在這般心情下寫了大江大海1949。

兩年多前,父親因心肌梗塞送醫急診,所幸急救得宜,得以續命。回家的第二天,我們陪二老看電視,鳳凰台正播放一個老兵的回憶錄,廣告時間,緩和一下傷感的 氣氛,我們把電視靜音。這突如其來的安靜,好像清場般地,為父親鋪墊一場講古的序曲,沒有開場白,只聽他話說從頭,他說:我就從民國三十八年五月八日講 起.....,這一開講勢不可遏,連續講了九十分鐘,連水也沒喝一口,我在一旁先是默記,後是掄筆疾書,深怕記不周全,錯失了屬於他的“歷史真相”。

第二天,我買了錄音筆去給老人,我和他說,健康長壽,使你等到了一個可以說的時代和環境,雖然共鳴者已稀,然而如果你不說,我們將來也沒有什麽故事可以告訴子孫,你那段巨流河般的歷史,也就永遠的啞了.....

如此這般,經過父親斷續的錄音和我事後的整理補記,有了《百年彳亍〉的第一部——恆秉斯章(父親的19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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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1/01/02 04:21:22

幸福的告別



秋天的午後,我剛自一場幸福的聚會離開,離開時,站在門前的是主人公的子媳,他們含笑遞來一盒壽司和一個印著燙金字樣大吉大利的紅包,我打開來,裏面是幾顆紅紙包裹的利是糖。忽然升起一股敬意——對剛才相片裡那位微笑和大家告別的長者。

她要大家今天相聚,是爲慶祝一個生命的豐收,見證她過去八十年的所行所愛,無一不是對生命最完美無缺的奉獻。

準備離去的心情,我揣想,那定非易事。首先是捨盡一切,如果還未知目的地,可能更怕背負一無所有還要獨自漂泊的行囊,做一縷無枝可依的孤魂,誰不怕?

可長者卻在生前去後淡定優雅,仿佛視死如歸。晚輩們只見她從一貫道修持有年,臨行前仿佛預知時至,先到理容院裏把儀容整飭得雍雅,正待起身離去,心臟忽然 停止運作。兒女們趕赴醫院,從她的隨身袋中找到她的遺囑,要求臨終前放棄插管和一切徒勞無益的醫療折磨,希望子女爲她在剛離去的八小時間誦經助念,從容赴 去的心念堅定不移,以致能在彌留狀態下,爲自己做主,解脫大體於月圓的子時,似是有意喚明月相伴,又如請來觀音接引,讓自己的靈魂安然上路。

回程時,車在依山傍海的公路上繞行,金秋的陽光,一會兒灑滿山坡,一會兒從海那邊涉水而來,粼粼的波光耀眼,使我不期然閉目,仿佛間,有一種神奇的力量,讓我自長久的沉默和昏睡中清醒過來,眼前的山海連綿起伏、相依相偎,似是大自然張開的雙臂,懷抱了那剛離去的生命。

往生者灑然,追念者安然,他們比她生時更愛著彼此。我羡慕這場幸福的告別,也相信在人生的最後一站,還有能量讓愛啓程的她,並非孑然一身從這個世界退隱,而是從此放懷大千,讓生命融入秋的豐實與圓滿。

2010/10/10 23:05:33


三等公民



人說過去華人在美國常遭受歧視,有如二等公民。老爸卻說他是三等公民。

我問何謂三等公民,曰:等吃、等睡、等死。

現如今老爸的日子,規律得有如分秒不差的時鐘,每日三頓兩點心,好像幼兒園的孩子,或是正在坐月子的產婦,時間一到,我們就會把好吃的端到他跟前,他一般 是照單全收,對食物從不挑剔,而且速戰速決,十分鐘之內就吃到碗底朝天,這可能跟他年輕時打過仗、逃過難、總是珍視一粥一飯有關係。

除了吃之外的時間,他多半臥在沙發上看書報,間或半眠半醒地打盹兒,一則新聞或一篇文章,來回看上十來遍,一轉眼渾然忘了它說的什麽,既不喜歡做運動,六 根對六塵索性也就不甚相應,而老人的睡眠本就短淺,日長已渾似歲,當這“閒時方覺寸陰長”的感覺,也順著黃昏一路發酵到天亮時,安然入睡,不覺就變成夜裏 對著天花板數羊時的奢望。

至於等死這一條,則在家中引發爭議,只因這兩個字,出自一位日薄西山的九旬老人口中,會否給人以坐以待斃的消極感受,這姑且不說,但它著實讓親人聽著心裏 不好受,會以為他活得不耐煩或不快活。於是我和媽媽就跟他抗議了,我們請他別說等死,因爲只有當一個大活人完全沒了生趣時,才會說自己在等死。

他知道後,沒多說什麽,經過一兩天的沉默,日昨他又鄭重其事地對我們宣佈,他決定把“三等公民”的身份改了,改成“三等一沒有”。

我心想老爸真真老糊塗了,怎麽會師法陳水扁也搞來個什麽“一沒有”,而且這樣聽起來,境遇比原先的三等公民更差了些。

只見他老神在在地說:三等,還是維持原案。

我一聽之下急了,維持原案叫啥改呀?一等都不等,我馬上發難。

他已拒絕使用助聽器,我只好在紙上疾書:等吃、等睡,這是事實,也是您日常作息的真實寫照,我們可以接受。但等死不好聽,可不可以把等死二字改一改?要不,咱改成等長睡(長睡是福州話,長眠的意思)好不好?

他瞄了一眼,看似一臉無辜地說:沒有意見!頓了一秒,老人見我們還沒啥反應,冷不丁接著說: 這就是一沒有。

過去類似這樣的一語雙關,肯定會把一家大小都給逗笑,冷面笑匠雖然老了,耍幽默的功夫一直都還寶刀不老。但如今這個一沒有,聽起來有些聽天由命和任人擺佈的無奈和傷感,反倒成了讓我笑不出來的“意見”。

他自己倒是笑了一聲,並說不管是對等死、等長睡,甚或對死亡這件事,他都沒有意見,只是敬候天命,就跟他每晚等睡一樣——敬候天明。

每日照顧二老的生活起居,我可以清楚地感受到在面對生命無可奈何的衰敗中,他們希冀平靜到老的心情背後,其實隱隱然藏著一股巨大的焦慮,一股源於對去後來前一無所知的畏懼。

生有生的課題,死有死的。而我也只能揣想:生似個謎題,撲朔迷離;死似謎底,原來如此!並祈禱生死情景轉換間的漫漫等待,能似拂曉前,一枚遲來卻透徹的醒。

2010/09/23 06:48:05

無聲燕去太從容


我追到你人生的邊上,虛空之中伸出手去,一道生死鐵壁,一如虛空之不可逾越。
多想還像從前那樣,在我的窗櫺上看見你淡淡的笑顔,淺淺的問候,問我安好,或說些打氣加油的話,如今我的這些希冀,就算你能知道,可還有回護的可能?
我在心裡默默再背一句,朱自清的匆匆:燕子去了,有再來的時候…..,可有?飛去的燕子,可有再來的時候?我不肯相信虛空中失卻的友情,竟讓我簌簌落下真實的淚水。
循著佈滿青苔的小徑,和我們往復的足跡,只能走到這兒,回頭看看這座城裡,曾經我們相遇的阡陌間,那些寒暄,短暫的別離,各自攀過生命中一個又一個山頭的艱難,你溫暖的迴眸,眼神中那些再生的勇氣,給人以鼓舞的熱忱,和從容的笑,還有那些吟嘯徐行間你觸發於心的微悟,都是那派一簑煙雨任平生的瀟灑。如果人生是夢,這裡標記了你樹立起的無聲心法、勇敢的清醒、一處處向夢謝幕的碑亭。
而走到這兒——你在這世間的最後一站,你說累了,只能陪我們到這兒,我卻還當作平常告別,以爲是要回見的,但你飛離,朝我們輕輕揮手,似乎是說:回去吧!別記掛我暫時的遠行!也似乎在說:放心吧!有一天你們必能像我一樣,明白從一場夢境中清醒,並非太難,太遙不可及。

不捨的我,但願有一種力量,能衝破幽幽冥隔,投寄去一如你儲存在我們記憶之中的溫暖,和你遺留在人間的光熱。
但人走後是什麽使她還繼續存在我們之間?不就是生時的一點憑藉?憑藉她生前對家親眷屬的愛和奉獻,憑藉她生時的言行功勳,憑藉她留給世人的記憶,而凡此種種,說到底,都只是生者私心的自我慰藉和不捨,延續不到她寂滅後的旅程,更何況關於她究竟的歸宿,設若她心向淨土樂園,自亦已具足十方端嚴,又何須揣著此生的牽掛?
所以,燕,你的飛離,給我的真實感受,並非我們送走了你,而是你送走了我們,和一整個曾經有你的世界。了無牽掛,超脫於世的你,就朝你嚮往的晴空樂土,盡情飛吧!

而我們背過身,帶著你教給我們的從容不迫,繼續向前,也許越走越遠,直到看不見你,也許越走越近,直到我們又再度相逢。
*謹以此文追念格友燕。
**手抄心經回向給燕,願燕已得大自在。
***‧‧☆燕 ‧ 窩巢 ★‧‧‧ 網址:http://blog.udn.com/fshuyen
2010/08/11 06:50:05

半是當年識放翁

想起那年春遊紹興,去訪“桃花落閒池閣”的沈園 ,在兩闕並排而立的釵頭鳳前面也曾徘徊良久.....

最近我收到一個題爲“你的人生是誰的?”的電子郵件,内容正是從陸游和唐婉這兩闕哀婉淒惻的釵頭鳳講起。在 Slide Show 文章的後半部,提到一位在大學裡教國文的謝老師,每年都要以這個釵頭鳳的故事來問學生:“母親和愛人,你選哪一個?”,據說他這樣做的目的,是要讓對愛情充滿憧憬的學子,提前預習人生課題。

但我覺得謝老師的這個心靈輔導有待商榷,他不能把這個複雜的愛情倫理大悲劇,如此簡單化的放在一個二選一的問題上,要求學生選擇或思考,這是一個很危險的引導。把一樁古時愛情悲劇的責任推給一個望子成龍心切的封建母親或一個事親至孝的封建書生,在現代生命情操教育上,這樣的認識太膚淺,引導太輕率,判斷也太沉重了。如果陸游和唐婉有逆來順受之外的明智選擇,結果會如何呢?肯定沒有釵頭鳳 ,也許連帶沒了愛國詩人後來成千上萬感遇書懷的詩作。但果真有選擇,又有誰會願意摒卻兩情繾綣的人生,去換寫咽淚裝歡的辛酸?

我們該感激我們生在比較文明的時代,比較開放的社會,我們有幸做出一個個比較符合人性人權的自私自利的選擇,也如願做了自己人生的主人,但也照樣迴避不了這樣那樣的人生遺憾,可最遺憾的還是,和陸游一樣,我們再也回不到那個“沒有遺憾以前”的人生。

再多的是非對錯、善惡美醜,人生的結果也都是黃土一坯,所不同的是每個人一路上那些身不由己、稍縱即逝的際遇,和每一個當下那些做夢一樣、來去匆匆的選擇,而妙諦隱藏其間,等待一個覺字。不錯,人生當然是自己的,每一個人都有自己的功課要做,每一個人都該時時刻刻守在自己的生命現場,更該好好兒把握當下,但卻無法也無由套用他人的劇本,來提前預習自己的人生。因爲人生的悲劇未必出於當初那些當或不當的選擇,而從無差池的選擇更未必造就沒有遺憾的人生,但如果一個人在人生必然的高低起伏中,失卻了對自身真性以身相許的尋找和證悟,再多的法導引只怕也都不足爲訓。

沈氏園裡年年花樹繽紛,橋下春波和飛棉老柳也還藏著當年放翁的深情寄托;紀念館前立著新塑的陸游雕像,憂鬱的眉眼是今人眼中識得的放翁;館中陳列著歷代書法名家寫就的上千放翁詩詞,好似爲他吐露思念家國故人的悵然;一派蕭索的宋井亭畔,一塊太湖石上幽幽鐫刻著那句人人會誦的元人詩句:問世間情爲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許,也多少牽動遊人過客對詩人至情的感喟;然而千百年來,當人們走進這座園林,翻開已化入稽山舊土的故事時,最最讓人爲之動容的,我在想,究竟是當年故事主人公跌宕在釵頭鳳中那些錯莫難瞞的心曲?還是憑吊故人或歷史遺蹤時一份驚鴻踏影般的人生淡悟?

“沈家園裡花如錦,半是當年識放翁,也信美人終作土,不堪幽夢太匆匆。” 識也不識當年放翁,信也不信美人作土,寥寥數語,寫盡浮生。

2010/07/21 01:21:52

夢一場

早上6:36分,我剛剛從一個奇怪的夢裏醒來,昨夜我失眠起來上網,直到接近五點才睡著。

夢境非常清晰:我接受你的請求,答應代你去看我們多年前認識的一個人,這人和我們淵源甚深。你要我替你向他說分明,你決定要離開一個女人的原因,還要請他指教如何教育小孩的問題。你已經把你的想法和決定,像交代一個秘書般地交代給我,我其實並不願去,因爲這畢竟是你個人家務事,手足親人牽扯太多,只怕更受非議,這十幾年來,我常覺被迫參和你們一家和父母的事,每次都搞得我豬八戒照鏡子,裏外不是人,但是你這會兒又一付"壓力山大"的表情,又使我勉為其難地點頭。

受人之託,忠人之事,既然答應了你,只好硬著頭皮去。去之前你來找我去媽媽家。夢裏媽媽住的地方很陌生,不是現在那個家,房子很大,客廳正中間放著一個大餐桌,餐桌也很大,是矩形的,媽媽坐在餐桌邊像是接見你,和你說話,說什麽不知道,但是隱約是交代事情,這個屋子暗舊,像古裝劇裏久無人居的宅院,爸爸沒有出現,但是我感覺他一直就在那兒,就在我們之間。

我不知道爲什麽忐忑,就像去趕赴大學聯考那個要命的早晨一般緊張,一直在想我有沒有帶齊我的東西。最近常被自己忘性之大所驚,隨時隨地都像失魂落魄的人,卻不知到底丟失了啥,因此老是不停地點數身邊一些雞零狗碎的小物件。要去見你說的那人,最重要的是什麽呢?我的眼鏡,還有紙筆,對了,幹嘛不帶上我的 iPad,要記下來那人針對你的事說了什麽,用這新科技不是更快嗎?興許我還能把他的尊容拍下來,看看到底是何方神聖。

赴會的時間到了,你走出來,媽媽送我們到門口,她好像很不放心你的安危,我在此時匆忙地躲開,我害怕媽媽對你三叮四囑時的嘮叨,好像你永遠是她還沒長大的兒子,若不是她老不放心你、老不願你長大,我也用不著這麽累,老是要替你做些原本老爸期望你做,而她卻捨不得讓你做的事情。見她對你交代個沒完,我想此時尿遁,是上策也是上厠。

我在廁所門後面掛杆上我的背包裏找到我的老花眼鏡,啊,多虧了這尿遁,否則待會兒我就是一盲人。

很奇怪,你說是要我單刀赴會,最後卻是你帶著我一起去的,可既然是要解決你自己的事,你出馬了,何須我跟著呢?你說讓我跟著就是幫你做記錄,必要時候幫一把手,讓二老知道你的壓力和用心。我心想,平時做媽媽的苦水處理機已是夠累,如今還要做你的錄音機和傳聲筒,而我最不善於溝通,莫非我這個姐姐,前世裡就已是你不稱職的秘書來著?

不過你對我說話的口氣不再是媽媽口裡那個她可憐又擔心的兒子,你變成我的大哥,我感覺你是一個身體裏住著女人靈魂的大哥。

我們出門的時候是晚上,下著雨。要去的地方我們都去過,以前我常常去,不可能忘記,你以前也去過,你說你記得很清楚,就在一個圖書館的旁邊,那個人住在那裏,也知道他在那裏講學。

可是我們到了那裏,卻找不到確切的地方,好像是在台中自由路、繼光街那附近,不曉得是第一市場還是第二市場裏面,我跟著你繞了好久,最後你來到一座高陡的木造樓梯前面停下來等我,一片漆黑中你摸索著登高的扶梯爬上去,我也小心翼翼地爬上去。一上來,看到很寬的走道,兩旁都是像日據時代那種木造的房,房門好像都關閉,我們向一個中年女人問路,那人指對面的方向,順勢看去,沒錯,就是我們以前來過的那個圖書館。

我本來以爲我們要單獨見那個人,沒想到進去後看見一大堆人已經等在那兒了,大家好像是來上課的,我注意到所有的人幾乎清一色都是女的。

因爲晚上,這個屋子也很暗,但好像到處點著蠟燭,似祭祀的氣氛。這屋基本上沒門,屋子四周是被圍以木質的枱子,像桌子那般高,卻大概只有一尺寬,長長的枱子兩邊都圍滿了人。不知怎的,我好似被人群前推後簇給擠進去那屋,費了好大的勁兒,才在枱子内側找了個地方,你則一直待在長枱子的外側冷眼旁觀,正好就在我的對面,内外都好像沒有椅子,大家都站著,我們聽那些人都在竊竊私語,說待會兒上課時候,老師要示範教學。

一會兒那個我們要見的人出現了,那個人不是走進來的,他好像一開始就在那大廳最前方中間的位子坐著,遠遠的我們都看不清他的模樣,但還是以前認識的他,個子不高,瘦瘦的,臉部特徵就是典型的東方人,文人的樣子,很有學問,他的樣子有威儀,服裝卻很普通,舊襯衫西褲,連領帶都沒打,看起來莊重中帶著一些隨意,只是在今天這個大場面和詭異的現場氣氛下,我覺得他的樣子亦正亦邪。

一見到他出現,所有的人很自然地靠著長枱跪下來,而且把額頭抵靠在長枱上做出祝禱的儀式,我只好亦步亦趨地跟著,先是雙手合十閉目禱告一番,接著就學大家把額頭也抵靠上長枱。但這些動作你都沒做,只是一旁看著我們做。

之後,那個人開講了,但我看不到他的形體,卻知道他的存在,而且每一個人都專注地看著他。不一會兒,他命助手牽來一頭羊,那人走下台,就在大家面前進行了一個像教學又像儀式的動作,他說教育小孩就要這樣這樣這樣,不要那樣那樣那樣,但具體怎樣,他究竟說了什麽,我沒來得及記下,我發現這緊要關頭,我照樣丟三落四,紙筆眼鏡iPad,一樣也沒帶著,只清楚地記得他說到最後,拿出一支箭,朝那頭羊的頸子上戳了一下,鮮血,就從牠白色的毛裏流了出來,然後牠跪了下來。

我很不忍心,問旁邊的幾個人,那人爲什麽要這樣,大家卻都覺得沒什麽,就是這樣,又說這個儀式已經是行之有年,我問要不要為牠止血,他們說羊是牲禮。而且大家就眼睜睜看著那羊把自己流在地上的血,一口一口地又吸回牠的嘴裏,像哺育的動作般,把血吐回牠被戳的傷口。我問旁人牠在做什麽,旁人告訴我,這隻羊懷著身孕。

我不忍心看羊流血,又怕自己見血就暈的老病重犯,就一個人避到另一個地方去,在人群中躲躲閃閃,最後我不知道怎麽走出那裏,恍惚間又走到一個木質樓梯前向上仰望,上面光明大放,我爬上去,那裏是一群我熟識的朋友,好像有菁、還有一心,我們過去每週都在菁家裏potluck,今天怎麽到這個陌生的地方來了,其他人我也不認識,沒印象在哪兒曾見,大家都留我吃飯,我心不在焉地閒逛,菁要我去儲藏食物的袋子裏找東西吃,我在儲藏室裏發現自己和大家帶去的薰鮭魚,一塊一塊像拖鞋一樣插在食物間的袋子裏。

因爲自己還記掛剛才的事,也沒忘記你還在樓下和那群人聽課,還有那頭羊是否止血保住腹内小羊了,於是匆匆又從樓上下來。就在我走下樓梯,折回剛才那間屋子的刹那,在屋子出口處站著一個黑衣人,穿得像三K黨一樣有hood的連身黑衣,從頭到腳只露了兩點白眼睛,好像還向我眨了一眼便消失不見。我一閃念告訴自己:那是死神,不禁悚然。強自鎮定一會兒,我不支聲地回到剛才的位置,發現大家都坐下來談話了,你還在我對面坐著,而且正在說話,剛才的長枱變成長桌子,我猶豫該不該對你說剛才見到的事,見你正說話,決定先忍住不說。

很奇怪的是,你的話匣子打開,說出口的話,立刻像字幕般打在正前方的電視熒幕上,你說的明明是中文,可出現在我眼前熒幕上的卻是英文,我看到一行一行英文字在我眼前平移而過,其中有一個字是我記得的,黃字白框非常明顯,那個字是HOTMAIL,我來不及記錄那些英文,決定還是專心聽你說,我一專心聽,就聽見你好像在和誰表白或辯駁,你說:我其實怎樣都可以,若問我的選擇,我最好孤身一人,那最自由。現實之無奈我也清楚,可就是不願被規定去做什麽事,因爲一被規定,就算那事是出自於我的本意,我本來的善意就被規定的那個人打了折,而且很多時候一被規定,我就本能抗拒去循規蹈矩,並開始逃避那個規定我做這做那的人,我知道我該做什麽,用不著別人來規定我,如果我迷失了,我自會尋找我自己的解決之道,就像現在我來這裡……

夢做到這裡我就醒了,剛醒來的時候我有些害怕,看見死神又不支聲是否見死不救呢?但是來回想幾遍就沒有害怕的感覺了,解讀這個夢也變得不重要。我相信你明白這一切都其來有自,我們畢竟都是爸媽的孩子,問題也往往就是答案,最後的果,其實又回到因地,從果溯因是爲了悔過和了脫惡因果,成就善因緣,而倒果爲因也許可以諉過於一時,其結果就是又墮輪迴永遠沒個結果。

2010/07/16 03:28:23

玉門出塞為那樁?

我在大陸的堂姑姑和姑丈到美國來看兒子,他們這回來並沒有待太久,就匆匆回去了,離美之前轉道舊金山來看爸媽,四位老人家見面聊著的,都是要不要落葉歸根的問題,如願回去的,怕兒子們遠在他鄉,將來老景淒涼,選擇留下來的,又覺得埋骨異鄉多少都是遺憾。他們那一代人,年輕的時候遭逢戰亂,辛苦一生巴望的就是兒女能飛得更高更遠,享有自己從前不敢奢望的自由天空。但是如今面臨到人生的終極安頓問題時,似乎有些悔恨是連自己也說不清的。

因爲我這陣子在為父親整理他的口述歷史,姑丈看了部分文稿,特意和我講到一個問題,那就是史籍上所列的亡君敗將,或是暴君叛將,及那些歷史的反面人物,他們的歷史定位問題,還有他們的子孫後代該如何看待祖先在歷史上的不光彩等問題。

他也提到了龍應台的大江大海1949,想從我這個國民黨政權播遷後出生台灣的外省第二代口中,了解我們是怎樣看待國共戰爭的那段歷史,如今他們的 “共和國”已經成立一甲子了,而先前那個“孫行者”所建立的中華民國在台灣島上也還餘續猶存,儘管歷史徑自向前,顯然他那一代人對毛蔣的歷史定位,還沒能有個究竟的結論。

我和姑丈說,所謂的正面歷史或反面歷史,端看讀寫歷史的人所站立的時空位置,誰也沒有選擇生在何時何處的權利,但經由對歷史事實的回顧和省思,我們絕對可以調整看待歷史的角度和高度,而這調整就是爲了避免重蹈歷史的覆轍,就像龍應台說的那樣,戰爭沒有勝利者,今天的我以生為失敗者的後代為榮。

而唯有當曾經的勝利者願意檢討他的歷史傲慢,願意有容乃大地對失敗者加以包容平反,給予失敗者公平的歷史定位,而失敗者的子孫不再以祖先的失敗為恥辱,能從悲情中破繭而出,願以他們祖先的理想和奮鬥為榮時,歷史傷痕才會有彌合的機會。

姑丈說他也曾是民國人士,“解放”時候他只有十六七歲,後來才加入共產黨,得到黨的栽培,進了清華大念書,也因著他的黨員身份,後來庇佑了姑姑和她一家人的國民黨關係,使其在反右和文革的鬥爭中沒有遭太多罪。經過滄桑世變的老人,向我回憶歷史時,懷抱著的其實並非我們意識形態上那種刻板印象的共產黨高幹姿態,使我感受更多的,反而是老人希望獲得理解的謙懷。

我這位姑丈是個性情中人,他講到小時候他唱過一首歌,歌名不記得了,歌詞誰寫的也忘記了,他就那麽徑自唱了起來:左公柳拂玉門曉,塞上風光好……,唱到第三句:天山融雪時,我就想起來了,我也唱過這首歌,雖然那極可能是我六〇年代在台灣中小學音樂教本中學唱過的愛國藝術歌曲,而我居然還記得那旋律和歌詞,於是自然地和著他一起唱了下去:天山融雪灌田疇,大漠飛沙懸落照,沙中水草地,好似仙人島……,撇開後面那幾句“經營趁早”的呼籲,這歌的前半段根本就是現代介紹絲路旅遊節目時的最佳旁白。

仿佛直到那一刻我才第一次唱懂那文詞裏傳達的意思,在此之前的數十年間雖也偶有哼唱,然其詞曲對我的意義從不在西域風光和歷史傳承,它只會勾起我對兒時在子小的日式建築裏,一間鋪有木質地板的風琴教室中練唱的回憶,那當然是純然美好的回憶。雖然當時我們這些外省孩子,連同台籍的音樂老師在內,誰也不明白所謂的玉門出塞到底是為那樁?

如今我當然明白姑丈的寓意,他用中國歷朝歷代對固守西域疆土時的經營和用心,來說明現在的中國政府對新疆問題(或西藏問題,甚至台灣問題)的強硬態度,並非共產黨的獨特發明,實乃其來有自,歷史上任何一個朝代只要中原抵定國祚興盛了,在這個問題上都會採取軟硬兼施的態度,從漢唐到民國,文化上懷柔的措施,大量移民屯墾的努力,其背後的目的不外乎就是“終極統一”,統而治之。因爲大一統思想,致使自古以來維繫邊陲之地和平的方法,很諷刺而且沒有例外的,正是強大的武力介入和征服,雖然繼往開來的經營者依恃的或不再是直接的武力,可面對一旁的覬覦者、煽動者,和自認是國際勢力仲裁者的說三道四與批評指教,中國的當權者仍要努力維持一定的姿態和能耐,以造成一種內弛外張的恐怖平衡。

這首玉門出塞的歌詞,出自五四時代的文壇健將羅家倫之手,描寫玉門關外的風物情懷頗有漢唐遺韻,在眾多受五四文風披靡的新體詩作中其實稱不上出色,但當時之所以能傳唱大江南北,想必還是基於字裏行間傳達出傳統知識份子那種文以載道的責任感,和被那個時代背景下普遍的政治正確所引導的愛國熱情。

當唱到“莫讓碧眼兒射西域盤鵰”時,曲盡聲歇,我驚奇地發現姑丈的眼角閃閃泛著淚光,他和父親的下一代,如今不都是到現代西域“碧眼兒”的地盤來打拼嗎?坐在一旁一直沉默的父親,這時突然顫巍巍地起身,拄著拐杖朝書桌那頭顛簸,半晌,老人從抽屜中翻出母親的中華民國護照來,要我看看這本護照上的有效期限,上面載著:24 Oct. 2010,我隨口對父親說:到今年“光復節”前。

老人的眼角也濕潤了,他說:我走不動了,你帶媽媽回去吧。

同樣是飄洋過海,我卻只能以有限的歷史情懷揣度兩岸老人的眼角淚光,那除了是他們各自對“民國時代”純情回憶的溢出,更多的恐怕是在飽看歷史風霜之後,對天地悠悠的孤獨領悟吧。

附註: 玉門出塞 / 曲: 李惟寧, 詞: 羅家倫,

左公柳拂玉門曉,
塞上春光好,
天山溶雪灌田疇,
大漠飛沙旋落照,
沙中水草堆,
好似仙人島。
過瓜田碧玉叢叢,
望馬群白浪滔滔,
想乘槎張騫,定遠班超。
漢唐先烈經營早,
當年是匈奴右臂,
將來更是歐亞孔道,
經營趁早,經營趁早,
莫讓碧眼兒,
射西域盤鵰。

2010/07/09 02:57:47

搶救老人的故事書

真正著手為父親整理他的口述歷史,是2008年十月父親做了心臟支架手術之後的事。

在此之前父親提過無數次他記憶裏那些陳年往事,很多是我們小時候就已經聽過了的,每一次總是在我們好奇心的驅使和追問下,講一些他怎麽怎麽一邊逃難一邊念書,怎麽怎麽從軍抗戰,怎麽怎麽來的台灣,孩提時代我們把他的過去當作故事來聽,長大後我們不再有興趣問,他也就很少提及,偶有懷舊言談,我都會要求他把那些故事記錄下來,他卻遲遲沒有行動,有時候又說,都過去了,記下來做什麽?那口氣聽來有些頽喪,卻也總好像提醒著些什麽,詰問著什麽。

很難知道那些往事隨著時間過去,在他心裏究竟變成了什麽樣子,或許歷歷長新,也或許斑駁陸離,但有一樣可以確定:因爲忘不掉,所以最重要。

生活的瑣碎讓我的整理工作進度緩慢,相對於老人記憶的急速退化,使我有感於和時間賽跑的急迫性。

有一天他正兒八經地問我,如果這房子失火,第一個要搶救的是什麽,我不假思索地說:逃命要緊呀,救命!他搖頭說不對。

我想到老人無論走到哪兒都有隨身擕帶包袱的習慣,包袱裏頭裝著他的護照證件保險卡和存摺之類的東西,我說:哦,那個包袱,你重要的身外之物。

他這回盯住我的眼睛,還是搖頭。 納悶的我於是玩起文字遊戲:這些都不搶救?哦,我知道了,打911,救火!

老人笑了一聲,直接宣佈正確答案:相簿。接著說:其他的東西燒了,都可以再重建,只有相片,燒了就沒有了。我心直口快地問:你幾十本相簿,要怎麽搬?

話才一出口,我立馬明白了老人的真正意思,而且為自己的搶白感到愧惱。對他而言,相冊裏記載著他的生命足跡,也就是一本本他和這個世界交會時的故事書。如果發生火警,幾十本故事書,整整裝滿半個書架,十萬火急之下當然是搬不動,而且極有可能眼睜睜看著它們慘遭祝融,而果真付之一炬,那麽這些老人珍藏了一生的記憶,不就讓他的存在失去了最後這一點憑證,也失去了我所來自於他的世界的所有憑證。真正草率呀,我那漫不經心的答案。

佛經上說凡所有相,皆是虛妄,而我輩凡人若不著此相,又何以借妄修真?又何以見諸相非相呢?年近九旬的老人想必對此早已了然。那麽設若生命的劫火驟然而至,還有什麽是他不能放心的呢?

望著他那一臉木然,我忽然若有所悟地說:爸爸放心,這不難,改明兒個我把你這些相片整理整理,全部掃描存到電腦裏,這樣只要一個拇指大的記憶碟,就可以永久地保存這些。

聽我這麽一說,老人透過他遲暮的眼神,所投遞過來的一閃亮光,不偏不倚正落在我的肩上。

火中救薪,刻不容緩,在老人行將就木之年,趕快把他珍藏的故事書,以及裏面的故事,盡其完整地保留記錄下來,不正像是救火嗎?我意識到,這項艱巨的工程,確實不比從大火中搬出那幾十本相簿還輕鬆。


2010/05/14 02:47:56

爺爺的情詩

整理先人物品,是項艱巨的工作。其實幾年前,就想要開始這工程,費了不少事兒,才將爺爺那輩兒的舊文件和部分書信稍事整理,存在電腦。雖然我不知道這樣做究竟有何意義,可這就是我的因緣。

月前我於父親的書櫃裏又翻到許多爺爺的遺物。翻閲這些遺物如同揭開早年的民國史頁,使我得以管窺爺爺生逢的時代,重新審視一枚我並不熟知的中國靈魂。

沒想到在爺爺過世將近四十年之後,我還能在文件書信之中重新認識年輕時候的他。誠如父親所言,在爺爺沉默寡言的外表之下,內心的情感卻是細膩委婉。

我看到好幾首爺爺的親筆長詩,滿紙情思,其詞采之清麗、意蘊之深微,很有晚唐小李杜的味道,而就詩的內容看,是作者對年輕時一段錯身情緣的跌宕吟詠,可是連父親都說,這詩斷然不是寫給不識字的奶奶的,也不像是寫給他年幼時就夭折的一位父母為他指腹爲婚的女子的。看來詩文傾訴的對象應是另有其人。

泛黃紙頁上,是爺爺的鋼筆行草,我熟悉那筆跡,爺爺的字不像父親那麽拘謹。我讀著其中一首敍情長詩,那是一個多情男子不能爲人道又充滿無奈的愛情自白,尤其最後幾句:“紅花落盡春無好,曉夢覺時月不圓,太息雲山天涯遠,今生願絕並頭蓮”。我不覺跟著嘆息,腦海中有畫面,揣想著將近百年前的一位年輕男子,爲了在艱難的世道中求一立身行道的安頓,不得已遠別家鄉和他戀慕的女子,又於戰事荏苒之後,漂泊天涯,終負初盟……。

然而這究竟只是我看圖說畫般的浮篇聯想,還是在爺爺的感情世界中確有其人其事,父親和我都很難考證,只是這些詩和爺爺生前留下來的自傳、重要公務派令和證件,一同被層層叠封在一只牛皮紙帶中保留至今,從神秘的内容和保存形式的慎重推想,應該也算是他的遺囑,是他要對子孫後代坦白的情感,否則他不會一直留存著。

我們很多人,其實終其一生都不認識和自己最親的人。我們所看到的親人的面貌,親人一生的行止,其實很片面也很有限的。

人生的所知所感像碎片,人生的真相是碎片的拼湊,歷史也是。而年荒歲遠之後,看看先人的遺物,再看看自己所處的時空,其實人生也就是這麽個意思——在拼湊的碎片之中,看見人之常情。

重拾這些碎片,其實讓我看見更真情流露的爺爺,他比父親口中那個抗戰時的佈雷大隊艦長,或是我記憶中那個老是邊拍我肩膀邊誇我懂事、時刻叮嚀著要我做弟妹榜樣的祖父,似乎更可親了些。

孔子說過:夫孝者,善繼人之志,善述人之事者也。先人遠逝,繼志述事難矣,面對遺作,只能誠心誌之。


2010/05/13 03:08:36



外婆的遺囑

余甫六歲,汝外祖父患重病,繼得瘋疾,臥榻一十七載,致余幼時失學,一生庸庸碌碌,係一駑鈍之軀也。

民國二十五年外祖父視余已及幷,桃夭之期屆矣,故命余于歸於你父。斯時余立於外祖父床前,接受結縭庭訓,即告余之曰你今將為陳家婦,時常你母誨你之言可得 記乎,余聞之戰戰兢兢,遂虔具赤心,進入陳門,主持中饋,侍奉翁姑,及安撫冢子,絲毫廢弛,幸蒙 翁姑維護,寸衷殊覺安慰耳。

你父身屬軍人,年輕時,在家之日少,出外之日多,民國卅六年,你父奉命調台應職,翌年冬,你父派人返鄉接眷,來此相聚,好景不常,唉,余命何其苦也。

民國五十五年,你父身患絕症,一病沉屙,莫挽。是年三月二十八日,竟然抛我而長逝,痛哉傷心矣。

斯時你們兄弟姐妹四人學業未成,故其臨終託孤於我,遂余不得不苟延於此世。如今余得痼疾,況年近古稀,故治家乏術,愧對宗祖,環境於須,其奈之何耶。

諸兒,余所謂痼疾者,即心臟病也,時時覺有難過,所以恐屆時,心欲言而口難開,故先草數行告你等兄弟,現在工業社會,非比昔日農業時代,如今各為生計而忙 碌,惟有關余歸盡時,為治喪事,盼照吾意施行,一切從簡勿奢為宜,至於邀僧請道,藉以誦經超度,余若孽重,獲於天,無所禱矣,雖度無益,切莫畏人言而被習 所困擾,況余生前,諸兒事親至孝,且友愛兄弟,向係羽翼相親,余已含笑九泉,唯望你們兄弟,應節哀順變爲盼。

******

外婆是外公的繼室,不是母親的生母,卻和我有極深的緣份,我以爲這緣份不是偶然。當年不知情的人都說我長得像她,母親不以爲然,外婆卻說一家人就是一家人。

我曾問外婆那裏長得最像她,她說是眼睛。可外婆生得一雙炯炯有神的丹鳳眼啊,我卻像媽媽,眉目清秀而已。

小時候很多個暑假,我回外婆家,時常賴在外婆的床上看瓊瑤小說,午後每每外婆念經的聲音,會成爲我的催眠曲,有一回朦朧間舅舅進屋來和外婆說話,他們怕吵醒我,說得很小聲,但我還是聽見她向舅舅誇我呢,說“這孩子生得俊秀靈動,質地忠厚,像我細漢時候”。

我有記憶起,外婆就念佛了,每天早上和下午,她會各念一趟經,短則念心經,長則是金剛經。從前在左營眷村的日式房子,外婆那從客廳隔間出來的狹小臥房牆 上,就供著一尊小小的觀音菩薩;後來搬到永和住,舅舅特別把朝東的一間敞亮的房間留給外婆做佛堂,供上西方三聖。每天早上外婆要在那兒做早課,念一趟金剛 經,拜一百零八拜,既修心也修身,直到她七十四歲於睡眠中往生為止,從無間斷。

我相信應該就是這樣的修持,和身體力行的禮佛,才修得來一個無痛無災、極其平靜安詳的離世吧!

******

平靜安詳或許是死亡最好的起點,但修行的路,永無止境。

外婆過世之後,某個夏天連續幾個颱風來襲,最後的那個更是風狂雨驟,使我一夜難眠,直到黎明時分風雨漸歇,我才朦朧睡去。恍惚之間,我回到外婆家,隨即又 發現這個外婆家,既不是左營的那個,也不是永和的那個,屋子裏潮濕無比,水泥敷的牆壁,竟從四面滲出水來,外婆從水中浮現,她一襲白衣,樣子像極了一尊觀 音,但卻是一尊面色憂戚、愁容滿面的觀音,她定睛看著我,默默無言,正待我想叫喚,她就不見了。

醒來時分,發現天還沒亮,於是起身,打開床頭的金剛經,敬頌一遍回向於她,但之後一整天心都不曾安靜。到了晚上,我終於還是按耐不住,撥了幾通電話,將我 夢中所見向舅舅們復述了一遍。第二天,舅姨們立即找了看風水的地理師,去到外婆的墳,發現整個墓泡在水裏。於是擇日重新起靈火化,並其骨灰與外公骨灰合葬 於龍巖山。

看到外婆遺囑,歷歷往事如現目前,她的一生在大時代中顛簸勞碌,歷盡別親、喪子、喪夫之痛,卻從未見她在人前抛珠滾淚,訴說委屈,只管砥礪堅忍,把一心向 佛,終得如願往生極樂。每想起她老人家,就是那尊夢裏的觀音形象,所不同的是,她那雙生就威儀炯炯的丹鳳眼,如今總是低眉而笑了。


2010/05/13 03:40:37

別丟掉那真

我正在面對父母的老去,每天每天、每時每刻,他們幾乎變成我的孩子。不同的是孩子會長大,而父母來日無多。我也似乎又一次看到自己老去的過程,從我祖父母到我的父母,有一天輪到我……。

但老,可能還是要親身經歷了以後,才會認下孤獨、寂寞、病苦、失敗,不像過去那樣一心只想丟掉它們,才會開始善待它們、與它們為友,而只有善待這一切,才是善待自己和至親至愛,才是真心真意過一生。

不知道你有沒有看過一部日本電影——送行者?我看了四、五遍,一遍又一遍,練習著怎樣面對生死這回事,怎樣替往生者送行,怎樣面對老病死亡和自己的身後。

我最近一年吧,送走了兩位朋友、兩位長輩。我發覺自己漸漸地沒有那麽多不捨的情緒和眼淚,反而為他們真正的安頓和歸處感到安心,我想我要學習的也就是這份安心。

任何學習吧,都要有熱情,也包括面對老病和死亡。有生之年誰都不該丟的,我想就是這等生死以之的熱情! 大去之前願我們彼此扶持,誰也別丟掉生時的熱情,並在真的泥土裡,堅定地植下對永生的希望。

又想到林徽音那首詩:別丟掉。其中殷殷叮囑別丟掉的,不也正是這“保真”的熱情?

反復念幾遍,你就會聽見,真的,山谷中留著,有那回音:))))))

別丟掉
這一把過往的熱情,
現在流水似的,
輕輕
在幽冷的山泉底,
在黑夜,在松林, 嘆息似的渺茫,
你仍要保存著那真!
一樣是月明,
一樣是隔山燈火,
滿天的星,只使人不見,
夢似的掛起,
你問黑夜要回
那一句話---你仍得相信
山谷中留著
有那回音!

2010/03/31 00:40:52

廢死不可?非死不可?

關於死刑存廢問題的討論,這幾天甚囂塵上,從法律觀點延伸成了公共議題,初始的情緒性爭論也漸趨理性思辨。台灣社會這次並沒有像過去那樣,把任何議題都演變成爲政治口水或民粹撻伐,這該是好的開始。

之所以會引起廣泛的討論,起因於王前部長的“不如法”,對於已經三審定讞的死刑犯們,遲遲不簽批執行令。篤信佛法的她甚至當著媒體記者,對全國民眾說了幾句“道”令智昏的話,她說:逼我去殺人,我做不到。又說:我願意爲死刑犯下地獄,寧願代替他們被執行。

此話出自一位國家最高執法部門首長的口中,實在匪夷所思。法務部長不願依法行政,只能說,這個位置真的不適合她坐。

戲劇裡常見的一幕:古代死刑犯人伏法前,當庭的法官會簽下斬立決的判決命令,往人犯身上一扔,這人犯基本上就是“非死不可”了。推出午門斬首前,比較戲劇性的發展,通常是在千鈞一髮之際,出現一位位高權重者,攔下劊子手舉起的刀,一聲刀下留人,就等於送了死囚一塊免死金牌。

這樣的鋪陳和高潮常用來解釋:一種遲來的正義,以還給飽受冤屈的死刑犯一個公道;或另一種可能:一種更高的威權濫用,挽留了罪證確鑿非死不可的逞兇者的項上人頭。這兩種可能,前者人心大快,後者人心憤憤難平。

王清峰的“刀下留人”既不是前者,也不是後者,因爲現在是民主社會,正義和公道自在人心,法律作爲道德最後的防線,正是爲了要維繫社會公義和人心公平於不墜,這要靠民意、司法和行政三權間的互相制衡和監督來完成。如果死刑犯的人權是公義、是人道,那王之發言不是撈過界就是角色錯亂,因爲那是人權團體和廢死聯盟要奮鬥、要力爭的事。如果受害者及家屬和普羅大眾的人權是公道人心之所在,那王清峰就是在其位而不謀其政,她該做的就是爲廢死而下台。

過去王清峰常給我們以正義慈悲的君子形象,她爲慰安婦發聲、爲雛妓發聲、爲三一九真調會努力,她心中始終懷有一份對法、對正義的尊重,去爲弱勢爭取他們應有的權利,然而這些正面的形象到了法務部長的位置上,爲什麽就通通作廢了呢?民眾對她的慈悲何以完全不買賬呢?因爲這次她的慈悲不再以尊重國家的刑典和社會的章法爲前提了,因爲她離開懷刑的君子遠了,因爲替部分懷惠的小人背書的慈悲,不是真慈悲,更不是智慧。

佛法講應無所住而生其心,王清峰的心“住於廢死”,所以生不出般若,還是用有我人眾生壽者的有爲法,以致窒礙了她在職務上的應行之法。別說下不下地獄是個人自己的業力因果,誰也沒法兒替誰背負。王清峰那當度死囚的念頭,便是有我,便是自以爲是的我執和法執,這跟部分基督徒自打信了上帝,就凡事以父之名,來行那自以爲是的公義有何不同呢?

44位死刑犯到底該不該死,誰都可以討論,也不是誰誰說“廢死不可”或“非死不可”就算慈悲或不慈悲,王當然也有堅持自己觀點的權利。學佛多年,她的菩提心應該不僅止於著相護生的概念,如果她以爲她的不殺令是爲了維護已定讞死囚的人權、是基於人道精神、是本著願度化死囚的善念,這種出自於對慈悲的偏執理解的善念或善行,不但不如世間法,就連佛法也不如了。


2010/03/16 05:54:18


福虎生豐




2010/02/03 04:29:50

來去自端嚴



回台北,為小舅送別,這是去年以來離世的第三位親人。

他是在睡夢中盍然長逝的,那決意仿佛沒得商量,灑脫之中自有一股端嚴氣勢,一如他生前的為人與行事作風。

對他而言,佛與道,本不是人們焚香膜拜,祈求升官發財,趨吉避凶的一種儀式,而是將自己生命中一直堅守不移的一個念頭,在每時每刻的起心動念和言談舉止中 落實。他說過,如果人的一生能把一份堅持貫徹到底,那麽此生所有的結局,都將隱藏在他日常的行住坐臥中。他就是那樣事事堅持原則的修行者,果真把個明快、 果斷和不妥協的硬漢形象,落實到他每一段公務生涯,並貫徹到他生命的盡頭,然後對大家揮揮衣袖,瀟灑一回人生。

雖然他只活了六十三歲,在世的日子並不算長,但是風範和懿德卻足以垂範子孫,過去人們看他一路平步青雲,曾是行政院部會首長中最年輕、最被看好的中生代明 日之星,但是他自己卻一直心懷感激,認爲他的成就,完全是拜幾位國家元老級重臣的看重及他們不遺餘力的提攜,甚至他一路走來的行事風格,也是深受趙耀東、 陳履安、李模和王建煊等人的影響,人們從他的行事爲人,看見了和他的長官們如出一轍的不畏讒言、擇善固執和剛正不阿的特質,但正因爲這些特質,也使他在李 登輝時代興起的國民黨黑金體制蠻橫又有計劃地對文官體制的破壞中,受到冷落和打壓,甚至他不畏艱險的與特權、黑道對抗的結果,是引來惡勢力長期對他身家性 命的威脅及恐嚇。漸漸的,在公務之餘,他把更多的心力投入佛道的追求,以期在黑暗的政治浪潮中,維持自己立身行道的原則,與心靈的獨立、自由與平靜。

後來陳水扁入主台北市,要他負責捷運股份有限公司的營運管理,到第一次政黨輪替之後, 2002年底又更進一步安排他成爲民進黨台北市長候選人李應元的搭檔,他考慮了幾天,選擇接受的那一刻,大家以爲他“變節”了,許多人說他在官場日久,必 然深諳爲官之道,嘲諷他是牆頭草的言語排山倒海,更有甚者,是包括親人在内的不諒解和詰問,我們以爲他會受不了,擔心他會像外公當年被誣告一樣地抑鬱發 瘋,但是他不但沒有,反而一派輕鬆地說,沒有什麽比自己無私無愧的奉獻所能給這個社會,更讓他心安理得的了。這種沒有火氣的辯駁,不但交代了自己求學爲官 問道的心路,也標示著一份知識份子徹悟人生後的微言大義。

無奈的是政治從來都只是那些政治動物們殺伐爭鬥的場域,他的徹悟只會引來政客們利用他的正直和不阿,在最關鍵的時刻或處境,叫他往火坑裏跳。我的小舅,他 就是有這種跳火坑的勇氣,他憑藉的是什麽?當然不是暴虎馮河式的匹夫之勇,而是那種捨我其誰的匹夫有責,他說,政治我不管,我只知道,事情總要有人做。

我不能忘記,他的告別式上,石油工會的理事長致祭文時的聲淚俱下,從他的祭文中,我看到一個永遠和工會員工站在一起,除了勞資和諧和社會公益之外無所爭求的董事長。致祭者的由衷之言使到場悼念的所有人都爲之動容,也使小舅的家人至親更加不捨他的離去。

但是他真的很瀟灑,他跟著聖嚴法師的腳步走,舅媽和表弟妹們依他生前遺願,爲他選了最莊嚴的歸處——植存。小舅,用一種來去不留痕的端嚴之姿,演繹了他生命最後的無聲心法。


2009/12/01 06:25:20

如果當初

這些日子除了照顧老人家、洗衣煮飯,就是看日劇調劑身心了。你看過篤姬嗎?日本人拍大河劇,實在令人讚嘆。這齣戲比較不同的,是對日本女人的剛柔並濟面著墨較多,把篤姬這個人物所特有的純真和堅強、柔和和剛毅描寫得入木三分。

昨天已經看到倒數第二集了,看到尚五郎和篤姬兩人最後會面的那一場戲,真摯之心令人飆淚。“如果回到當初,你會和我在一起嗎?”

相信問題與答案,每個人最終都要自行自證。

一份最真摯的感情是經歷了千山萬水之後,那顆始終不渝的初心吧。


2009/10/21 02:24:33 

善女人的委屈

人往往過了大半生,來到後中年才若有所悟:每一樁婚姻,每一段愛情,乃至每一個人生,到頭來其實都是一場充滿煎熬和磨礪的能力測驗,一段自我錘煉和自我完善的長途跋涉。

最近讀了一篇"民國時期幾位最委屈的元配太太“的網路流傳文章(附錄於回應中),有些感想,不妨說說。 過去的傳統婚姻,多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並不建立在愛情的基礎上,尤其允許男人可以三妻四妾而不對元配盡愛情的義務,而大部分的元配是從小被教導以三從四德式的身心順服,那也不是愛情。可能正因爲如此,反讓雙方都認知,反正愛情既非婚姻之必要條件,亦非婚姻之使命,那麽得之我幸,不得我命。元配們堅此百忍,認下命來,把委屈化為“委曲”,久久也就“求全”了婚姻,有時竟也奇跡似地孕育出別樣的愛情。

進入現代,文明婚姻鼓吹自由戀愛,有愛才結婚,可一結了婚愛情就像服役——婚役。婚姻中要求倫理道德之神聖不可侵犯,這看似保障了愛情,但也容易使婚姻變成愛情的枷鎖,或使愛情淪入諸如“穿衣吃飯、拈鬚翹膝”那類刻板僵化的依存關係,和繁瑣無味的生活勞務的攪拌中。

所以就算婚前愛得轟轟烈烈,愛情在婚後的前途依舊未卜,甚至堪慮。因爲婚姻生活裏的諸多瑣碎所堆積的委屈,看似無涉愛情,一旦爆發,卻足以葬送愛情。當愛情受了委屈,誰還願相忍爲家?因此講究兩性平權的現代婚姻園地裏,如今少見那種一生無愛、委屈到底的元配夫人,倒是敢愛敢恨的大老婆或當斷則斷的前妻產量有些過剩。

弔詭的是,現代女子多半冰雪聰明,她們號稱“不昏而婚”,卻總還是前仆後繼,在自以爲是的愛情自覺中步上紅毯。愛情一旦服了婚役,透過朝朝暮暮的共同生活,它可能淨化、升華,也可能磨損、墮落。但我以爲,那已不再是當初的愛情了,它參入了人性對愛的要求和實踐,這使本來單純不知天高地厚的愛情,隨著時間轉爲一門與本我性靈深化有關的課題。

那是不是自己當初誤會了愛情?還是錯把對方“攏是爲著愛”的求婚當作掛保證的愛情誓言?還真不好說!有道是相愛容易相處難,誰年輕的時候不曾興過幾回求婚、求愛的婚戀衝動?不曾演過幾場囚婚、囚愛的乖謬遊戲?又有幾人不是在婚後一連串的爭吵與妥協中,小悟幾分“甚愛必大費”的道理?甚或頓悟地,讓愛情披上袈裟,在婚姻中出了家?

也有不少人覺得愛情既禁不起捆綁,又受不得委屈,因此就該忠於自己的感覺,不計代價追求絕對純粹的愛情自由。可看多了人間是非愛憎、恩怨情仇,也許會讓更多人對追求真愛卻步,或以爲捆綁的愛情才有安全感,委屈的愛情正代表自己無悔的付出。

怪只怪愛情這碼事兒忒玄乎,它在己固然存乎一心,在人心卻是不能由我;看花如霧處,說似一物即不中,乾坤朗朗時,又無一個共同的標準可定義;單憑一己一時之好惡,想套一個公式去追尋,往往驅馳越甚,陷溺越深,於人於己傷害固大矣。

古往今來,多少人小心翼翼維護愛情而不得,或從此懼怕愛情、逃避愛情,或從而堪破愛憎、升華愛情,其中委屈何止萬端?亦無非都是一種委曲求全,一種選擇,一種修行。

而那些民國時期被大家公認爲最委屈的元配夫人們,或許正因爲對愛情的及早看破,在修行道上,反容易將冤親債主當作善知識或法侶,端端把一尊心地菩薩好生供養起來,她們才當配是最早修成正果的善女人吧!


2009/10/02 03:25:38

放下也是一種愛

每次和你長談,總是感慨萬端。

每一樁婚姻,其實都是一場充滿煎熬和磨礪的能力測驗,一段自我錘煉和自我完善的長途跋涉。不管你的身心是否能從這場封閉的婚姻裏獲得解放,我和家人都望你能多愛自己一點,善用你心中的智慧,走自己真正想走的路,做自己真正的主人。

念過十年的教會學校,一直記得這幾句聖經裏的話:

懷抱,有時;不懷抱,有時......
得力,在乎平靜安穩;
得救,在乎歸回安息。

用佛家語言,這些話也就是緣起緣滅,聚散有時,應無所住而生其心的意思。別再追問業到底可不可轉,也別再繼續逃避不肯面對自己。要把心放空,讓心平靜安穩、歸回安息,這就是無住,無住才能生心,生心是自性,有了自性,心才能起作用,才能做主,也才能從中得力與得救。

不知道該怎麽替你寫那封信,不如說個故事給你。如果她還陷在否定、憤怒、討價還價、斤斤計較和憂鬱焦躁的惡性循環中,也嘗試說給她聽聽。當然不是為了要換取什麽而說的,我想我們對愛的條件說都不以爲然。有機會,也說給孩子們聽。希望每個人都“有幸”從中得力,得救。

這是夢參老法師開示時說過的一個故事,故事是這麽說的。

古來祖師在受刑的時候,砍他一刀,他說:「將頭臨白刃,一似斬春風。」你一砍我腦殼,好像你的刀在空中砍一樣。

就有這麽一位祖師叫高妙峰,他住在五臺山,壽命就要盡了,小鬼來抓他,抓不到。滿山都找,沒有這個人,沒有人知道他住在哪裏。

小鬼就請出土地公,土地公說:「他在入定。」因為僧人一入定,他的肉體看不到的,他跟山河大地、跟空結合一起了,你只能看到空,什麼都沒有的。

小鬼就請問土地公說:「我們這樣交不了差啊!有什麼方法能把他引誘出來?」土地公說:「他還有一件事沒放下,還沒修成。他有一個缽,吃飯的飯碗,他非常喜歡這個缽。你要是一敲他的缽,你就把他逮到了。」

小鬼就照土地公說的,找到他的缽,敲他的缽;一敲,就看到他在那兒坐著,並沒有到哪兒去,小鬼一鎖鍊就把他鎖上了。

高妙峰一詫異,問道:「你為什麼鎖我?」小鬼說:「你壽命盡了。你啊!假修行,不是真修行,你還愛這個缽,我們才能把你拿到了。」

高妙峰說:「我就這件事放不下。現在也被你們拿到了,好啦,再給我看一看。」小鬼想「這會兒你跑不了了,把你鎖上了還跑得了?」

小鬼把缽遞給他的時候,他啪的一摔,把缽摔了個粉碎。高妙峰在摔的時候,那小鬼再一勒他,鐵鍊子沒有了,勒到空中了。只聽見高妙峰說:「要拿老僧高妙峰,除非鐵鍊鎖虛空;要還鎖得虛空去,再拿老僧高妙峰。」

不捨不得,祝你有捨有得。


2009/09/29 03:05:58

從八七到八八

從八七到八八,五十年治水,又回到原點。

每到災後,人們便開始檢討。檢討的聲音鋪天蓋地,而救助的腳步卻刻不容緩。政府該罵,因爲他們永遠做得不夠,才會讓災變來前難防,來後難救。

但為什麼每遇天災巨變,挨罵的總是口笨的總統,下台的總是替死的官員,而罵得最兇的又總是媒體鏡頭前的刁民嘴臉呢?真正的災民亟待救援,救難的軍人甚至趴在土石泥流中嗅屍,然而整座島嶼喧騰著的,竟是天災之後朝野互槓的叫罵,泛濫的政治口水淹沒了救援隊伍的汗水,眼看就要掩埋住各方匯聚的愛心了。台灣,到底怎麼了?

只能說時代在變遷,過去的大政府變成像動則得咎的小媳婦,做了頭家的人民並沒有在公眾事務上體現較高的素質,民主的列車開到了這一站,有時反而讓人納悶究竟民主給了我們什麽,為什麽未蒙其利反先受其害,保守的人寧願回到過去反動的時代,激進份子則往往拄著偏執的拐杖從事著矯枉過正卻自以爲是的革命,社會被二分法切成兩半兒,遇到大小事件,每個人用指責別人一時的疏失來掩飾自己平日的麻木不仁。

八七水災的時候我還小,一夜豪雨兼風,把我們粉牆砌的茅草屋泡得個搖搖欲墜,屋子裏的竹床幾乎漂在水面,一旁還漂浮著木屐、皮箱、什物和從廚房那頭游過來的鍋碗瓢盆,一大早父親環抱著我們仨濕溚溚突出重圍的景象,五十年來還深深刻在腦海中。不曉得是那時候太小不懂得害怕和抱怨,還是覺得希奇,面對那樣的天然災害,年幼無知的我們抱著的竟是一種難得戲水的心情。 父母親自然是很無奈,把我們安頓到地勢較高的朋友家借宿,然後默默地重整家園。

克難時代的人比較認命,孩子的記憶裏也沒有抗爭,戒嚴時代的媒體,能批評的對象有限,他們統一口徑,大篇幅報導的都是軍民一心團結救災的文字,雖然我們還看不懂,只記得災後各地重創的景象刊載在平面媒體,算是台灣對天地最無聲的抗議,還有國軍單位在某處為災民清理家園的照片......。經過兩年的災後重建,對軍人最嚴苛的行政院長陳誠為我們這些原本就住在克難屋的軍眷災民安置了新的家園。這些片斷,在我孩提的記憶中重復播映,刻畫出一幅成人世界裡遇事臨危不亂、剛正不阿、勇於負責和不怨天尤人的君子形象。我以為,是人就該那樣。那是真真切切的,在美麗之島上我們曾走過的歲月,熟悉而遙遠,短暫而深刻,那些生活細節裡,有長輩們胼手胝足的痕跡,和我們在壓抑中圖強的臉孔。
一切從無到有,一切變不可能為可能。時空環境的變遷中,台灣的發展,從最初以取得政治穩定為導向的基礎期,逐漸向以促進經濟成長為導向的開展期步步推進,也讓無數的人在後來的二三十年間足夠憑藉己力、力爭上游地在這片土地上安生立命。

生活好轉了,經濟起飛了,台灣錢淹腳目了,我們在其間長大成熟,遼濶的山林河谷、平原耕地、蓊郁的農場果園、茶園菜圃,隨著四通八達的交通建設網,連繫起我們的感情,當我們可以站在更高處向更遠處眺望時,該思索的到底是繼續坐大自身的利益,還是永續綿延子孫的福祉?


2009/09/05 01:45:34 

好風相從





畸人乘真,手把芙蓉。汎彼浩劫,窅然空蹤。
月出東斗,好風相從。太華夜碧,人聞清鐘。
虛佇神素,脫然畦封。黃唐在獨,落落玄宗。

廿四詩品--高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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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謝你的來信,告訴我有關你的志工朋友的遭遇。雖然不認識你的朋友,看你的描述,知道她是位堅強女子,我也願在心中默默地為她祝福。往往遇事表現越是堅強的人,内心越是脆弱,越需要他人的理解和撫慰。不知你們參加的是那一種志工?不過那不重要。志工要做的事,都需要長期的付出和關懷,也許一兩件事情上,一時半會兒幫不了別人的忙,但日積月累、持續點滴的善意和關懷,是可以改變包括自己在内的一些習氣和固執的想法,當然也可以讓人與人之間的關係更加緊密和諧。相信這也是我們大家共同的願望。

這些年我離開台灣,也離開職場,生活未必如朋友們想像的那般平靜無波,心境上也是高低起伏,有時甚至是波濤洶湧。我相信每個人在各自的生命歷程中,都有逆境,儘管它們的性質很不相同也難以比較,然而逆境中諸事雜遝,常常互相牽掣羈絆的結果,便把生活攪成了一團亂麻,很容易讓人產生灰心喪志的念頭,和無以為繼的感覺。但也恰是人生中各種大大小小的遭遇,促使我們打開心靈之眼,並磨礪心志,讓我們能從人、事、物、境的變遷中,逐漸領悟人生的真諦。

現在回頭看人生,到底什麽才是最重要的事?我想很少人會有和當初一樣的答案。想想我們這一班同學中,幾年前算是最功成名就的人,如今面臨十數年刑期的司法判決;家世最好又聰明絕頂人人稱羡的人、事業上努力打拼經營最力的人、還有最是才氣縱橫的音樂才子,一個個卻都早早地離開了人世,留給我們的,除了過去那些大家在一起時的無憂無慮和美好回憶之外,恐怕只剩一句警語和一聲嘆息了。

好在這世界上我們還有很多朋友和善知識,只要我們願意和他們親近,他們便如好風相從,會隨各種神奇的因緣示現,助我們超拔向前。一位篤信天主的朋友不幸罹癌,化療期間,我去探望她,每一次她都含笑對我說:放心,最軟弱的地方,將是成長最多的地方,植物是這樣,生命也是這樣…。不卑不亢的話語中,沒有一絲一毫對死亡的抗拒和恐懼。她深信逆境是神在她的身體作工,幫助她的靈魂從肉體的痛苦中解脫,並得以超越死亡得到永生。

而我則從這位善知識那兒,領略到她面對病苦時的那份淡定從容,那份更深的祝福,其實正來自對生命由衷的護持和感恩。





2009/08/31 00:13:00

送行者

和念菁看了"送行者",其實是陪他們再看一遍。在華納威秀第一次看就為之動容,此番再看,除了情感細膩處依然催淚之外,也讓人有一種死生闊契之感。

上周末她們去為大丟送行,回來告訴我她的死因,早逝是緣自罕見的遺傳疾病,她母親在她這樣的年歲也因此病故去,所以一路上她都背著早逝的陰影,小心翼翼地活著,所幸有家人的悉心照料和支持,使她非但有勇氣和病魔戰鬥到底,還得以爲自己身後做最妥善的安排,臨終的那一刻,她是安心放下生的一切上路的,比起那些英年猝逝者,她走得更從容、也更泰然些。

一年多來,已經有好幾個親友走了,老村裏幫我取名字的長輩走了,我只能隔著海感念,舅舅走了,我特地飛回去祭奠,送他上山的路上,我竟然難過得厥了過去,醒來時看見表弟們抱在一起,又替舅舅覺著欣慰。走的是長輩,黑髮人送白髮人,雖然傷心難捨,可也算世代交替。沒想到接下來就是幾個朋輩的匆匆告別,他們好像都說走就走,一派事不再關己,一派留難給生者的瀟灑。

電影裏那些活著的鮭魚力爭上游,究竟是爲了繁衍後代,還是爲了赴死呢?那些死去的鮭魚不費一點兒力氣就順流而下,它們解脫了嗎?

還有火葬場上守生死門的老爹有這麽一句經典的話:生死之間隔的其實只是一道門,對生而言,死不是終結,而是超越,跨過這一道門,進入生的下一個階段。

死後的世界在門的那端,會有怎樣的境遇不得而知,理性地想,如果能在生的時候就有大悟(正好也是劇中男主角的名字),悟及生死之間只是一道門的超越,悟及超越的靈魂無論到哪兒都不會有再流浪的感覺,只有美好的感覺,生有生的美好,死有死的,生的自在便一如死的解脫,一樣美好....

但讓人難爲難悟的是情吧!相知相愛難相見,此時此刻難爲情。生死交關的一刻,或許只有情這一關才是最讓人爲難的美好。

2009/05/22 03:57:0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