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鏡子


空鏡子之一:話頭


半夜兩點半,安在他床上的警報器咿唔響起,把半小時前才起身替他換尿片後剛睡下的我喚起,來到他房門口,只見他已起身,顫巍巍扶著助行器想往外走。他說是晚間睡前我忘了幫他漱洗。 
這時你不能與他分辯,他說沒洗就沒洗。我喔喔應著,邊哄他先躺下,我好去拿盆水。好容易把他扶到了床邊,還等不及坐下,便又嚷著要出去,他轉身一個踉蹌,我未及防,伸手從他背後托住他腋下,他竟自往後一倒,我完全無力支撐,父女兩就這麼頹然跌落在地。 
所幸地毯軟厚,老人背後又有我墊背,看來沒傷著他毫髮。可他本就隻身僵硬,一點力也出不了,還一個勁大聲呼喊著要起來,我費勁九牛二虎之力也扶不起他。掙扎著爬起身來,才發現自己脖子也扭了,右臂股肱因磕碰到一旁的床邊移動桌架,立刻皮下充血腫了起來。 
母親睡前服了抗焦慮藥物,又把她的助聽器取下,估計是聽不到他聲嘶力竭的叫喚,我拉高音量急著想讓失聰的他安靜下來,卻發現喊破喉嚨也是白費力氣,只好拉來他的枕頭棉被,安撫他就著麼好生躺到天明,等候老弟上班前過來搬他起身。 
人生大概就是這樣,到哪個山頭,唱哪條歌。 
老父癡呆,老母住院,夏子近來疲於奔命,卻還常被老母指涉無情,故也頻頻在想這個問題:既然一切皆空,有情如何?無情又如何?不過各自隨緣任性罷了! 
雖做此想,可一旦面對老病親人,往往無理可講,無法可辦,二老的生命只剩下他們飽含貪著雜染之牽掛羈絆,和兩具就要壞朽的軀體,還在試煉我為人子的有情。 
眾生皆有情,菩薩覺而有情,夏子自知離覺尚遠,唯此寸草之心還在勉力而為。 
前一陣子讀到一句聖嚴法師的話:「放不下自己是沒有智慧,放不下他人是沒有慈悲。」 
我想這該是他期勉眾生超越有情與無情,勇敢地面對自己,真實地面對他人的話語。雖在諸事雜沓之中,我仍得好好參這話頭!

2012/05/22 03:16



空鏡子之二:此心



(一)初心不忘 
每一個當下,我在生命現場,一本初心,作出抉擇。但我知道,結果不會盡如人意。 
若自問已經盡了力,無愧我心。別人怎麼看我,或蹧蹋我,我都不想替自己辯駁,也不再與之相應。 
我不求旁人的肯定,因為我已經肯定我自己;我亦不慍於人對我的不悅、不解、與否定,因為那並無損於我的自性。 
面對難處之人、棘手之事,我會量力而為,有時會選擇迴避,因為不想因為一時衝動而正面衝突,造成兩敗俱傷,我並不急於為自己那些被人解讀為自私、逃避或不負責任的行為,進行自我辯解,我讓時間和因緣,去填滿人生的缺口和錯過的遺憾。 
逃避是因為對現實太絕望,而迴避則是為了等待一個更成熟的因緣。凡事順勢而為,隨時隨地讓自心和外境進行和解。 
愛人,其實就是愛自己,善待自己,才有愛人的能力。 
討厭人,其實就是討厭自己,不放過自己,所以也不想放過他人。 
這是剛拾到的一顆,去年十月間的心。 

(二)選擇去愛 
Life is a matter of choice. 
當彼此冷漠以對時,內心其實是有強烈需求而不說出的,是在等待對方的一個出於愛、且符合自己心意的選擇。 
如果失望了,女人們首先升自心底的,絕對是那種「被拋棄」的感覺;而男人則是一種不被需要和不被肯定的挫敗感覺。 
詭譎的是一旦有了這種失落的感覺,你所做所說的,往往是出於自我保護(或辯護)的、卻離自己內心的渴求更遠的選擇。 
很多時候,我們說出的不是一支矛,就是一只盾,並非內心真正想說的。聽自己內心真正的聲音,同時,讓此聲音去和對方內心真正的聲音對話,讓無聲勝有聲。 
孤冷是人所懼怕的感覺,除非你追求「一個人的狂歡」。 
不管是不是自己該對人生一切的「不如意」負責,先不要選一個被拋棄的、孤冷的心境住進去,那是不自覺地把自己放在不想作為的位置;也不要究責地檢討誰對誰錯;有時對方選擇離開一下子,也不要解讀為他要永遠地拋棄你,心裡要先問自己希望對方離開嗎? 
希望人間所有的分開,都是為了整頓一下自己,為了將來更好的再聚。 
文學藝術古籍經典和宗教類似,都是一種救贖,人們從中照見自心,尋得自我。有了自我,人們追求愛,以愛為蓄電機,儲存所有動力之來源,但有了動力能實踐愛嗎?還是反迷失於愛途? 
也許愛不是一個要赴的遠方,而是此心出發的地方。 
這是此刻的心。

2012/06/20 19:28


空鏡子之三:如是

無須將吃喝拉撒的細節
鍵入電子記事簿
生物鐘到點自動應卯
唯獨睡,與夢、與日、與夜
在呼與吸之間沒了疆界

放也放不平一個躺下
扶又扶不起一個跌倒
疲憊的腰椎壓傷了吃重的腳踝
瘀青一塊塊
被疊在最幽密的膏肓
松節油難以揉散的陰鬱
百憂解也解不開

日日鳥總在黎明敲窗
空鏡中的投林是牠們晨間的操練
撲騰上下,為只為
枯枝梢上幽幽轉醒的幻影
一只只蠕動終夜的蟲癭

縱使昨日拂了又拂
縱使西窗下澄澈的眼神一再
穿透這美麗
紅塵依舊如此楚楚
且如此難以放下

塵念如是,相續的忘卻
始終盤根於自我寬宥
習氣如是,懸浮的由來已久
如有毒的化肥浸透
這肉身,只等朽壞醒來闔眼
嚥下最後又最後的
一口驚詫
一口猝不及防


2012/06/28 03:55:11

給茉莉



常憶北屯小院兒裏栽種的一株茉莉花,和我家茶葉罐裏長年不輟的香片,許多曾經,和餘馥一起,被摺叠在夢的角落,忽忽初影,猶似當年.....,就賦首短短俳句給茉莉吧!

六月,茉莉的香馥
從沉澱的記憶裏甦醒
不過一盞茶的功夫
就是大半個人生


2012/05/17 04:06:06

六月茉莉----忽忽初影猶入夢




這一向我因事親的功課繁重而無暇上網,索性把部落格當成了般若格,老實關閉格門,躬親面對老人家的老病衰朽,在失智失禁的父親、和失神失魂的母親、及他們頻仍的反智反常行為中,修起那敬而不違、勞而不怨的忍辱波羅蜜。

當茉莉跟我說要出書那天,我就想到一首兒時的歌謠,於是問她,茉莉茉莉幾月開,她說五月開。我一時情切,便自動請纓要為她寫幾些字。那時節還是料峭春寒,上 一季和她一塊兒賞梅的約定,雖已教我生生錯過,可放眼三月杜鵑未艷,四月櫻柳尚早,我自忖此間忙碌非常,既難改自己蹉跎痼習,又唯恐誤了她的美事,故此佯作從容跟她說,萬物有時,若是茉莉五月不開,那就六月開吧,畢竟六月,才是茉莉花開的季節。

可當初我應下的那幾些字,至今仍提不起筆,眼瞅著五月一過,六月就在眼前,再若延宕,只怕就要耽誤夢影付梓,耽誤六月茉莉的佳期了。

於是連日來忙捧起她那工筆細白描的散文,和潑墨小寫意的小說,重新反覆慢慢讀來,發現比起當初讀她竟更多些況味。我尋思著,想在她文字的溫度和我們共有的小村回憶之外找尋靈感,正思議間,突然明白,這多出的況味,原來正來自我們之間那不渴不切、悠悠我心的緣份。

如果網路的世界還有一點令人感恩和著迷的地方,那無疑就是:這只萬花筒具有攝人心眼的神奇力量,它會經由一種非常精密細緻的心靈折射和篩選,一道一道,文火慢候,讓有緣人最終兜在一處,當我們初見面的那一刻,就是一見如故,如同久別重逢。

茉莉和我緣份殊勝,我們在網上相識多年,可直到去年回台電話裡聊了起來,才發現我們竟來自同一個村子,這份不約而同與不可思議,讓我們在話線兩頭同聲驚呼了起來,世界那麼大,卻又那麼小,隨緣至此,衷腸能不熱乎?

難怪初讀茉莉文章,就直覺眼熟。猶記那些年我才剛學會上網爬格子,文海搜遺時間有限,泅泳本事更是淺薄,可很快我就在園子裡發現了一朵溫柔的小白花。她是個 勤懇的園丁,以簡潔又細緻的筆,和敏感又洞徹的心,養護著她園裡的一草一木。她的文字並不華麗,亦非光彩艷人,只都好似從她生活的土壤中抽發的枝椏,青青生意裡,怯怯然散發著一縷淡淡幽香。

是了,就是這縷淡淡幽香,我嗅到熟悉的溫度和回憶,我想起我遙遠的童年、遙遠的家鄉,和當年我竹籬小院邊的一株茉莉花,那是我至今猶自鍾情的花朵。

蕙風荏苒,數十載光陰如夢,旅美的歲月裡,曾不只一次在門庭前栽種茉莉,只可惜每當那波斯品種的茉莉花,遇上這北美西岸的風土氣候,其結局,就跟我這來自亞熱帶,又不會拈花惹草的念舊女子一樣,徹底的水土不服。

想來除了緣份,網上這朵小白花會如此吸引我的目光,多少是我念舊心情的移轉。依稀記得一年春天,我走進小白花的園,欣見園中蟄蟲始作,流光有聲,引我感於四時迭起,萬物循生,遂也在自家院落留下幾筆歌詠節氣的詩句。然這等閒情好景卻不長久,不多時就隨各自因緣流轉,而我和茉莉也似那浪裡兩朵浮漚,幾回相遇錯 身,幾番網海浮沉,終至兩下寥落,同歸於寂。

很長一段時間,她親歷了病苦的折磨,更跋涉過瀕死的幽谷,儘管生命的困惑在筆尖停頓,卻還隱隱躲藏在她真實的生活裡,那是人生的考驗,重重勇氣的試煉。

而當她忍抑吞聲死別,挺過難當困頓,止不住回首前塵時,那升自她善美心底的縷縷悲憫,自然化作智慧之泉,汨汨匯流筆端,於是再度走筆寫心,只見她簡潔細緻依 舊,而紙頁間已然有了厚度和溫暖,這厚度將足以彌補人世虛誕所無法彌補的缺陷,這溫暖也必能撫慰那塵世俗愛所難以撫慰的滄桑。

我不想說是無常的雷霆,淬煉出她文字的神韵和風姿,因為茉莉內心虔信不疑的,始終是上帝的奇異恩典。

「猶夢初影」裡收藏的,是一處處茉莉生命的渡口,或一條條橋,許多曾經的人事,其間的涵藏和包容,曾被她遺忘在歲月的角落,如今拾起,該不是爲了憑弔過去,而是凝聚生命向前的能量,伴她平靜安穩,邁向更美好的明天。



引用文章:回眸,猶夢初影。
http://blog.udn.com/whiteflower/6377149


2012/05/02 05:24:12

記我的小黑

想是老來太逼人,舊時壓抑過的憂傷,或遺忘了的快樂,一到老來,就不免紛紛現了各自因由法性。你根本無須回頭認影,它們從不曾走失,且自會尋路相隨。我的小黑,也是這樣。

那天回到舊城,我和茉莉驅車經過那十字路口邊兒上的傳統市場,五十年前那面市場入口的黃色牌樓依舊佇立,只是一旁那間兒時曾住的茅舍和大院兒,早已被一排密密麻麻的舊式透天洋樓取代。我回頭看見對面一個中油的加油站,也是五十年前舊容,忽然覺得有些恍神,眼角餘光似乎瞥見一隻黑狗穿越馬路。

我的小黑!我想,我該不是做夢吧?定神一看,下午的陽光斜斜照在車水馬龍的街,哪兒來的黑狗呀?分明是我錯認了那隨人車移動穿梭的影子。可四周景物依舊,那些年的人事都去了哪兒?為什麼連同狗事也一概全非了呢?

我和茉莉說,這地方我住過八年,我們還曾在院子裡養過一隻小黑。

只見茉莉眼睛一亮,說她前不幾日才寫過一篇「小黑」。車行進中,她邊就拿起她的單眼相機,對著市場那牌樓咔嚓咔嚓地摁了好幾下,彷彿想替我抓住那消失的年代。

那是兒時,在我住過八年的那個有大院子的家,小黑忠心耿耿地替我們看守八間堆滿建材的倉庫,和我們五口之家並養著一窩雞的茅舍。那時候我們還似生活在古早時,餐餐都要以柴火或煤球生火才能煮飯,飯煮到一半,母親偶爾會把鍋蓋掀開,把鍋裡浮起的米湯勺起一半碗,拌些廚餘剩菜,餵給在一旁搖著尾巴餓慌慌的牠,看牠吃起東西來真個叫狼吞虎嚥,可牠的腰腿極好,一身短毛黝黑發亮。

兒時的我自閉,我不知道為什麼,本能地畏懼並躲避成人們灰不溜秋的目光。父親的鄉愁舊愛引我望向遙遠的星空;母親的求全責愛壓著我時刻躲藏;常趕牛車來搬貨的那老漢其實不老,他常帶著一個和我一般大卻半瘸著腿的兒子同來;默默弓著瘦弱的肩背每天為我們挑水來的歐巴桑,空洞眼神掩不住無助的疲憊;隔鄰那市場邊兒上的水果販子有著嚴重的躁鬱症,他憂心的大女兒偷偷地把一把西瓜刀藏在了我們家;暫寄住在家的單身老伯娶的那個智障女人,不時會因為受到丈夫責罵而委屈地嗚嗚哭泣;就連雞鴨的眼裡,我都看見一種令我不忍卒睹的無辜。

唯獨小黑那雙澈亮的眼睛,我不怕直視,我喜歡揪牠雙耳掰過牠的頭來,或蹲下來湊上我的臉,請求似地看進牠黑溜溜的眼珠,彷彿對牠說,小黑,笑一個嘛!牠也會定睛看我,不時吐舌咧嘴或歪一下腦袋,靜默的對望不消一會兒,我們就像回到生命的本然,彼此汪汪地笑出聲來。

可一個冬夜裡,小黑從竹籬後門蹓躂出去「巡夜」,就再也沒有回來了。頭一晚父親就說,大概是夜太黑讓牠迷路了,我打從心裡願意如此相信,並睜睜地期待天明,可幾天復幾星期過去,他一個個善意的謊言從自相矛盾,到終難持久,最後他才捨得讓我們知道小黑的下落,牠和茉莉小說中的小花一樣結局,孤單地躺在十字路口那加油站旁的血泊中......。

我不復記憶父親當時曾如何處理小黑的後事,只是小小年紀的我們,心傷了好久還送不走牠,從那以後家裡再也沒養過狗了。

如今半世紀過去了,我又在茉莉的書裡找回了我的小黑,原來牠一直活著,而與我長久的悲傷同住的,是曾和牠一起,汪汪而笑的日子。


引用文章:小黑
http://blog.udn.com/whiteflower/5741570


2012/05/02 03:37:00

願與悲傷同住----握住茉莉小說裏的溫度

我在重讀茉莉的散文和小說時,一再地感覺到茉莉筆心傳遞的溫度,它會把我掩卷時仍縈懷不去的悵然之心,又復煨得暖暖。

在散文寫作上,茉莉的心是比較內觀的,她在散文中細細回望過去,並從深層的內視中勇敢地重新咀嚼了過往的悲歡,而那些當時不由自主的癡狂與軟弱,一經寫出,便似得到了釋放和療癒,從此生命更加圓融茁壯,可以知足於內心小小的喜樂,也甘心與悲傷同住,勇於向前。

而與散文相比,我覺得茉莉的小說寫得更有情境,她很善於意象的鋪襯,幾個故事的情節看似交待不清,似斷似續,可我恰恰喜歡這份寫意的模糊與留白,覺得它們既迴旋出我更豐富的想像空間,也使我能在她含蓄的筆觸中細細品味,並巧妙地領會她對生命存在價值的真正追求與領悟。

茉莉對我說,她寫小說的矇矓手法,學自日本文學,相較於西方文學裡較多理性寫實的手法,她受東方寧靜禪意的影響更深些。

她的小說故事結構都非常簡單,沒說透的故事裡總透露幾許禪味。她謙稱自己的寫作不完整,時常寫不出筆下人物的情緒,是因為她認為自己還無法去做那個人,我想她的意思是,她無法住進她寫的角色中,去寫那些和自己不同的人,她怕寫不精準,也怕寫不周全。

對小說作者而言,寫作裡的「寫」相較於「作」可能更容易些。我也想過要寫小說,就寫一些生活裡尋常人事,幾經試驗,實在沒本事把身邊流水帳般的生活裁剪編織成跌宕起伏的人生劇情,故此從沒作成過一篇。小說的確不如散文容易,作者固然用不著去做或作他筆下的角色,卻也無從憑空捏造,他須有更多的觀察和揣摩,對於人性的善惡美醜,必須不著痕跡地從塑造的人物性格中流露,要寫得入木三分,傳神達趣,除了一定的人生閱歷和領悟之外,還得牢牢守住自己對生命的信仰,因為這才是主導小說脈絡的關鍵。

茉莉掌握住這個關鍵,她知道她透過角色要傳達的是什麼,故此未特意迴避某種特定的角色,或去造作角色的境遇,她小說裡始終沒有太複雜晦暗的人性糾葛,每個人物性格也都單純、飽滿而自然,這使她的作品總是酸中帶甜、冷中有暖、暗裡透光。我想,是茉莉生命柔和的質地,正逐步完整她的寫作。

在這十個短篇故事裡,茉莉反覆不斷探討著幾個生命存在不同層次的主題:靈魂與肉身、記憶與存在、親情與友愛、婚姻與自由、愛與死、生活與信仰、忠誠與渴望,她把這些灌注到角色中,並在情節的轉折中得出她的結論。這是她歷經失親和病苦磨難多年後的破繭而出,且和我們分享她在信仰中願與悲傷同住的喜悅。

我喜歡她的第一篇「竊魂記」裡那一場陰錯陽差又驚心動魄的生命領悟。第三篇「雪雨」裡的念舊母女就像冷山裡的溫泉,撫慰憂傷的旅人。而從窄巷、潮、曼亞最後的旅行,到誰遺失了一只黑盒子,這幾個故事在我讀完以後,竟好像拼圖那樣,合成一個可以相續的故事,做為一個讀者,我好似變成辦案的福爾摩斯一樣,發現很多線索,並於真與幻間覺悟有情。茉莉自己最愛「小黑」,我也認為小黑是個美妙的結束,既點出狗兒們死忠的宿命,也揭示生命只要活著,就要懷抱希望與等待,尋往更深一層的存在,並甘心與悲傷同住其間。

我甚至覺得這十篇小說裡故事的主人翁只有一個,可以是你我,或我們身邊任何一個眾生的切身際遇,只因每個人都在自心的覺照,和與他心的相互觀照中,演繹自己的人生故事,實踐自己的終極信仰。


引用文章:回眸,猶夢初影。
http://blog.udn.com/whiteflower/6377149


2012/05/01 01:43:24

讀鄭愁予

比年少更愛讀鄭愁予,是因為老來才讀懂詩人的襟懷:

我底妻子是樹,我也是的;
而我底妻是架很好的紡織機,
松鼠的梭,紡著縹緲的雲,
在高處,她愛紡的就是那些雲

而我,多希望我的職業
祗是敲打我懷裡的
小學堂的鐘,
因我已是這種年齡----
啄木鳥立在我臂上的年齡。

這一首題為卑亞南番社,是他寫南湖大山上的古樹。歌詠古樹,就想像自己和妻都是參天古樹,一個愛紡那些山峰頂上縹緲的雲,一個還想敲打懷裡小學堂的鐘,好一幅天人合一的圖畫。

而我,這一讀詩
就不免自傷心懷.....

想想今生,回頭
也似林間一株
曾愛山頂仰望水漾雲裟縹緲
也曾懷中鐺鐺響徹
小學堂的鐘

只不知如夢那林班歲月
是太匆匆? 或太遲遲?
或合該只修來一枚過遲的

笑看老去的,這林間一株
正愁予!





即興的一首,就題為「林間一株正愁予」吧!

2012/03/06 06:32:23

願與梅花共百年




意映卿卿
朱顏可曾如晤
寂寞共黃花
碧血和淚俱拋盡

縱留她一勾痀瘻身影
憑誰悼那赤子
丹心一顆
訣別千古

恁將清絕筆墨
孤懸於史
九天十地裡悲壯的迴盪
止於哀婉之境
如是清絕
且空無回音

可曾歇了?
冰雪更兼風雨
可曾老去?
幾番過江衣帶
可曾記取?
黃花塚上舊時精魂
可曾有願?
願,與梅花
再共百年


2012/01/11 04:15:17

足音

紅塵要踮高幾寸
時與空裏
我才不致耽溺
才能俯瞰
妳的美

斷裂後
布紋上摺疊的疼痛
在那一處
還滲著那一季的血
淚,是挨到更漏
扇骨摺痕上
你斑斑拋灑的秘密
而我只認得,長長一串
綑綁中屏息的抽搐

許久之後
世上竟傳唱起另一曲
走調的伴嫁歌
重重光影裏砌起重重幻影
攫取我
錯位的聽覺與視覺
躑躅於女書上
一句句過於淺切的獨白

烙印很深很深
卻無人追認
一枚最素的印記
還在等待招魂


----電影"雪花與秘扇"觀後----


2011/12/08 07:37:22

幽默本事

爲避免老人於餐後血壓降低時因動作導致暈眩的風險,我們想了一些方法,讓他不這麽快離開餐桌,比如讓他坐著漱漱口,量量血壓,然後繼續坐著攀講攀講(註一)。

可近來老人對於飯後餐桌旁的枯坐漸顯不耐,原因無他,大家的話題,什麼"歐豬信債危機",又什麼"愛瘋四欸四",他既聽不清、聽不懂,也不感興趣。

感恩節那晚一家人聚餐,節日歡慶,當然無酒不行。我們喝酒時,也爲老人斟上小半杯。餐後趁著酒興,我們要求冷面笑將講一則笑話來聽聽。本以爲他早已忘了耍幽默的本事,沒想到他這台老電腦,這晚竟然沒當機,甚且反應神速,不到三秒,順口一開,就是大夥兒從未聽過的一則。

他話說有三個人,性格作風各異,頭一個愛扯謊,沒半句真話,第二個是個急性子,沒半點兒耐性,第三個很健忘,沒半點兒記性。有一天,哥仨來到一處山坳子,第一個人走在前面,看見前方有個山洞,探頭看了看,回頭就對另兩人說:啊,不得了,山洞裏面全是金銀財寶。猴急那人一聽,立馬往前衝,把頭一伸就鑽進了山洞的一處隙縫,裏頭黑黝黝啥也沒看見,他正自忖,莫非又讓那愛扯謊的給耍了一回?怒急攻心之下,便把頭往後一扯,準備找他算賬,沒想到用力過猛,一扯竟扯斷了腦袋。第三個人一見此狀,轉頭便問第一個人說:咦?他剛才來的時候有沒有頭哇?

老人語畢,全家人笑翻,而他自己卻是一付無辜表情,好似剛才那笑話不是他說的一般。笑聲斷續之際,只見一貫堅守三不政策(註二)的他,艱難地起身,輕道了聲:好了,我睏了,大家發財!便在大夥兒的攙扶下,就寢去也。

兒孫們似是得了靈感,轉身瞥見連日來陰陽怪氣、蓄氣待發的老太太,她的臉上此刻竟也眉頭全開,雲霧盡掃,兒孫們見狀,順勢便圍了仨腳,陪她紅中白板、門清不求地耍了半宿。

直到北風北時,老太太連莊帶自摸,胡了一把大三元,頓時一室歡聲雷動,她那廂是氣也消了,乏也解了,財也發了,而大家則是紅也吃了,順也孝了,惑也解了,雖不至涅槃究竟,然而二老笑語歡顏各加一番,也算得一夜皆大歡喜,功德圓滿。

原來,一則笑話的後坐力,果真不小!


註一:攀講係福州話聊聊的意思。
註二:老人的三不政策:一不信教,二不養狗,三不打牌

2011/12/02 04:55:35

生命的恃怙

他剛剛從手術房裡被推出來,這是三年來的第二次心導管手術,主治大夫出來和我們說明他的狀況。

他說,老人非常幸運,他心臟邊的三條主要血管堵了兩條,其中一條全堵,另一條堵了百分之八十,但是那些被堵住的血流,就像水流經堵塞的河道,竟然從旁另闢徯徑,自己尋路流去,並在這條新的支流上保持穩定流暢,所以,大夫並沒有像上次那樣幫他裝上幾個支架,只從手腕上退出導管,另開藥方以維持現狀。醫生的意思很明白了,年紀那麼大,支架裝不進那已經閉鎖的血管,而那細微的潺潺血流,既然是自生的,那就任其自然吧!

是的,任其自然,這就是老人昨晚說的,儘管他也緊張得一夜沒睡。

老人近來的問題,其實並不在心臟,而是他的精神狀態,醫師說他患的是一種叫做 Demantia 的病,屬於阿玆海默症的一種。日常生活中,他確實已經開始頻繁地二便失禁,清醒的時候越來越少,陷入另一個世界的時間卻越來越長。有時連說三天兩夜的胡話,把自己搞得精疲力盡,然後昏睡個把天,起來大吃幾頓,然後繼續不自覺地折騰自己的精神體力,同時也考驗著身旁家親眷屬的耐心和孝心。

偏偏憂鬱症從未斷根的老太太,對老人的失智無法理解,她把他說過的每一句胡話都來個抽絲剝繭、推理分析,歸納演繹出一套甚為扭曲的邏輯,每日或自怨自哀牽愁惹恨,或自虐自殘歇斯底里,反射出她此生在道德觀上不近人情的長期偏執,和在生活細節上惜物潔癖的強迫症行為。

雖然漸進入後中年,我不得不承認自己還茫昧於老人的世界。如今看著他們對自己身心和行爲的控制能力就要衰退殆盡,就如薄向西山的太陽,彈指間就會散盡光熱,這使我於茫昧之外,還平添幾許懼老怕死的恐慌。

一直以來,二老就像兩面生命的鏡子立在我眼前,我多麽希望他們還能像從前一樣給我榜樣、做我恃怙,也一直以爲,二老還一如他們年輕時自我宣稱的那般無懼於死亡,但當這一天迫在眼前,我驚見兩面鏡子中,竟映著他們畏死的眼光,我知道,這當是生命長途中最後的跋涉之苦。

不由想起印光大師對於解脫生死的開示,他說:生死事大,無常迅速。生如活龜脫殼,死如螃蟹落湯,八苦交煎,痛不可言。生死到來,一無所靠,唯阿彌陀佛,能為恃怙。

看著父親鎮日說些莫須有的胡話,看著母親每於怨憎中浮沉情緒,為他們的身後事著急之餘,我也不免驚心自忖:當生死交關之時,是否只有大德高僧和那些有修為的人,才能無有恐怖,為自己的歸處作個主張?

2011/08/12 05:15:30

逝者如斯,從我眼底消逝

大概因為家裡接二連三地辦喜事,親友間來往頻繁,使老人應接不暇,他開始出現幻聽幻覺的現象。

上網一查,這病叫做 Demantia,是老人癡呆症的一種。

母親非常認真,忙亂中仍把他說的每一句胡話,都像個心理醫師般加以仔細的推敲,前塵後事一番呼應的結果,是把她自己弄成了更深的憂鬱症。

我知道,每一個細微的轉變,都是一個生命凋零前的預示或徵兆。也知道父親的癡呆症不會好,母親的憂鬱症更從未斷根,想到事親的道途上,我的負荷沈重,不覺冷冷對母親說,沒什麼,你忘了奶奶以前也這樣過了好多年嗎?這是一種長壽病!

母親詫異我話怎說得如此冷靜,好似事不關己,她總是惦記著過去那些逆境中她討不回來的公道,而心生瞋恨,這樣業障要如何消除呢?而她口中所說冷靜二字,我聽得出,在指涉我的無情。

這真令我啞然,我自覺在佯裝冷靜安慰於她呢!難道非得像她那樣憂思忡忡,愁容滿面,牽愁惹恨,哭哭啼啼,才算有情?正待辯駁,轉念又想,自問對於事親之事,已經盡力而為,還是別再添亂,隨她心裡怎麼評斷我這個女兒都行!

我願二老能快樂無憂地走到他們生命的盡頭,卻也明白,對於死亡的方式,每個人固然沒有選擇權,可人的最終結局,其實也都已在自己一生所有作為中做了一次又一次的選擇。

希望母親能選擇釋然些,對於父親病中的「無心之言」,和我靜中的「無情之言」。

死亡到底像什麼呢?我想到范大克的那首詩:從我眼底消逝。

是啊,真的沒什麼,逝者如斯,從我眼底消逝而已......


Gone From My Sight

I am standing upon the seashore. A ship at my side spreads her white sails to the morning breeze and starts for the blue ocean. She is an object of beauty and strength. I stand and watch her until at length she hangs like a speck of white cloud just where the sea and sky come to mingle with each other.

Then someone at my side says: "There, she is gone!"

"Gone where?"

Gone from my sight. That is all. She is just as large in mast and hull and spar as she was when she left my side and she is just as able to
bear her load of living freight to her destined port.

Her diminished size is in me, not in her. And just at the moment when someone at my side says: "There, she is gone!" there are other eyes watching her coming, and other voices ready to take up the glad shout: "Here she comes!"

And that is dying.

----Henry Van Dyke----
  
  
從我眼底消逝


試譯/夏子
  
獨自站在海邊/從我身邊揚起/一只白帆/迎向晨風/駛向湛藍深海/
她那美麗帆影藴滿力量/於我佇立凝望中遠颺/直到化作一枚雲中孤影/航向海天交會的地方/
  
身邊那人說/看啊,她走了/哪兒去了呢/
從我眼底消逝/如是而已/她依舊是從我身旁駛離的/那桅杆/那船艙/那檣楫/
她依舊負載生命能量/航向命運彼岸/

一如往昔/她只是從我眼前退去身影/就那一瞬/當身旁那人說/看啊,她走了/
而另一束目光正迎著她/另一個聲音正待歡呼/她來了/
逝者如斯/


2011/07/11 09:51:03

尋找蔣士傑

老人今年八十九,母親對逢九有所忌諱,我們於是決定提前幫老人辦一場小而美的九十大壽。

預備請來的都是他的至親晚輩,那之前一個月左右,他的心情開始忐忑不安,不斷問些個沒來由的問題,一下子問我由誰出面發帖?一下子又問可請了他過去研究院的同事沒有?他反復說的那幾個名字,都是我從小聽他提了又提,卻從未見過的人,其中有他終生感念卻不甚得志的長官,有他鬱鬱寡歡的姑丈,還有一個綽號叫陰陽臉的同學,他們都早作古了,而他明明也該知道,說什麽我是請不到他們的。

又過了幾天,他的問題更難回答,他問怎麽沒見發喜帖?家裏到底是誰要結婚?他說他已經結過婚了,如果再結,她就要哭了,她的手腕都流血了等等;而他說的她,究竟是母親?還是我記憶中那只木製小盒裏,一張泛黃舊照中那個和他一起盈盈含笑的女子呢?

我無奈地嘆了一口氣,不知道怎麽回答他這一連串發自第五度空間的問題,只聽他也吁了口長氣,倒像是想幫我找答案似的,他說:你去問蔣士傑!他最近也搬來山上住了。

蔣士傑何許人?我沒聽過,父親過去的口述歷史中更查無此人,這得問誰去?

母親甚是不耐,她嗤之以鼻地說:你聽他胡說!他跟你奶奶同款毛病,這叫老番顛。

連著照顧兩代老番顛的勞怨,近來亦使母親話裏的煙硝味十足,為了怕母親這頭掀起戰端,我只好笨拙地解釋現象,我小聲說,是啊,他的幻覺越來越嚴重了。

然後我轉身安撫地拍拍老人的胸口對他說,好好好,我出去看看,你先好好兒默念阿彌陀佛,好嗎?

沒想到他竟一反平時溫和,斷然推開我的手,他說:我不迷信任何宗教!艾因斯坦說過,過去、現在、未來,都是一樣的!

呵,這倒是句明白話,物質不滅呀!這境界離佛所說的三心不可得也僅一步之遙了。

來到屋外,看著山下一片暮色中升起的燈火,我感到些微愧疚和茫然,對於那個聽起來熟悉又陌生,還帶點兒“特務兮兮”的名字,我竟然一無所知!

蔣士傑!蔣士傑?細細思量,悠悠隔世之感浮沉虛空,且答案似呼之欲出。莫非?老人的番顛,就源自那個他真真切切走過的顛沛時代?源自那些個長年累月針刺般扎在他心頭的事:顛倒的藍與黑、傾覆的山與河、分裂的國與家、和一個長期禁忌和壓抑下,必須反過來才唸得出聲的名字——蔣介石!

忽然心中若有所悟:或許,一切都非幻覺,只是他那真切的世界,眼看就要走出我們的視線。


2011/07/07 01:57:41

我的閱讀代誌——最愛幾多





夏子年來照顧二老成為生活重心,看生命衰朽,亦多感觸,然昔日抒情寫趣之筆似是鈍了,每有春抱秋感,還不及記,轉瞬即逝,到最後竟是欲語還休心境。

而UDN上,被夏子錯過的文海遺珠更不知凡幾,每每抽空兒上網也多匆忙,瀏覽幾篇好友近作或訂閱的好文,便又匆匆下網。然我感謝這方園地裏的每一位好友,其實你們都是我的最愛,你們的文字都是我於此間覓得的一方方青蔭,助我平復生活逆旅中時而顛簸、時而沉抑的身心。

說到最愛,“最”這個“最高級”的字眼,放在愛前,往往限答案於一,再多也只能少少許,但如果說到最愛的作家,我想於此“最愛”之後加上“之一”,這樣,就容許我們每一個愛書人弘揚博愛精神了。

其實任何文學藝術作品的動人之處,莫不在美,而美的魅力,總是誕生在作品的參與者,包括創作者與眾多欣賞者間最素樸純淨的心靈共振之上。孔子說:繪事後素, 老子說: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聾...., 也都揭示了芬芳自從中出,並不借美於外物的道理。內秀而外美,也是作家和讀者共同追求的是一個生命歷程,作家引領我們從最原始樸素的地方出發,最後也要回到最單純靜謐的境界,這樣,美的歷程,就是一個圓。

或許這就是爲什麽古籍經典裏的大哲,或像曹雪芹、托爾斯泰、赫曼赫塞、泰戈爾、普魯斯特、米蘭昆德拉、馬奎斯、遠藤周作……,這些享有盛譽的作家們,在任何讀者選擇最愛的名錄中會當然入列的原因,因爲他們帶給讀者的,往往不再是作家下筆當時的單向情感抒發或意象表達,而是書寫人與閱讀者彼此間激蕩出的有機體,是屬於性靈上最樸素、最奧秘、最易觸動、也最難發酵的啓發,就是這些珍貴的、只屬於讀者個別經驗與作家作品之間的獨特記憶、互動與感受,使大作家的傳世作品成爲經典,也使他們成爲讀者心目中的最愛。

上個世紀二、三零年代作家輩出,可惜在文學被政治陷詬的“蒼白歲月”裏,他們的作品不能輕易取得。其中最能感動我的,莫過於沈從文的邊城和魯迅的呐喊。而對張愛玲,我想很多女性讀者和我一樣,是拿來主義——拿來就讀,不甚消化,直到中年才能有所反芻。

如果作家或藝術家也可以是菩薩的話,那我覺得張愛玲是比較鼓勵了那些自渡者;而沈從文則更慈悲,比張更有渡他的能力 ,就像他筆下那個老船夫;至於魯迅,他就是一個外科手術的醫生了,他的筆永遠像手術刀一樣,剴切地直指一個民族靈魂最深處的沉屙。此外林海音的城南舊事、鹿橋的人子、還有赫曼赫塞的流浪者之歌,都是當年讀了又讀的最愛,也是對我年少心性影響最深的作品。

近年來眼睛不好,雖離楊絳所說“走到人生邊上”還遠,我卻已很少作系統性閱讀,小說更是少讀,因爲腳下現實生活,人世間種種境遇,已然是一本本讀之不盡的人生書。但每次返台還是會貪心地帶回半箱書籍,除了幾本經朋友鄭重推薦非讀不可的新書,有些竟連一頁尚不及打開。每日睡前多從床頭習慣性抽取一本舊愛,翻開哪頁是哪頁地讀上幾頁。

台灣作家中我喜歡年輕時的陳若曦、蕭麗紅,中年時的劉大任、龍應台、張大春,和老來的蔣勳及奚淞,最近因爲某種原因,我也比從前更喜歡黃春明。還有白先勇,我則是從台北人愛到樹猶如此,只要在台北,定不錯過他的崑曲演講。至於鄭愁予和楊牧,那是我們那個世代的“方文山”,直到如今,生命中達達走過的馬蹄聲無數,我的肩上亦已披上一襟晚照,風起的時候,還是會記起....,而那些美麗的錯誤,或許,已不是錯誤。

我很晚才接觸到大陸近代作家的作品,我最愛章詒和,或許該說景仰,我也喜歡與我同時代的史鐵生、王安憶、哈金,還有更年輕些的余華和嚴歌苓,雖然沒有機緣讀遍他們的作品,每讀一本,就自然會在心中不斷地拿他們和台灣同時代的作家相比,最後發現:兩種制度下的書寫者在生活中的取材儘管不同,但他們下筆時,莫不以自己性命書寫,心中所持所秉,也都是生命最本質的人性探索和關懷。

歲月如流,雖不知從何時起,舊時所愛書冊成爲藏書,床頭所擺,也漸漸被法藏經典替代了,然回憶或重讀那些篇章,便如校閱自己走過的時代,讓作者帶我回溯作品和自己人生的上游源頭,使我更貼近作者下筆時的心境,不像年輕時候讀書,貪多嚼不爛,或一味地人云亦云。我想是因爲歲月,讓我在人生中有了閱歷,懂得了他們文字的內蘊,我不敢說已成爲作者的知音,而是希冀自書頁打開的人生之鏡中,覺悟到更真實的人性,看見己身的不足和偏執,借以鍛煉更柔軟和更有包容心的自己。

2011/07/02 07:43:53

部落客拉拉手----多拉幾把手


引用文章:部落客拉拉手——最愛的五位作家


這回這精靈又童心大發,羅網中張羅來這場點名遊戲,生生把夏子又拉下水。網海浩淼,看來我這不擅浗泳的旱鴨子,非得趕快多弄幾個救生圈來不行。


水要我點名五位,立時映入腦海的聯網好筆成群結隊:浮光掠影攝影筆記北橋客姚嘉為whiteflower酷媽,哎呀呀,五位哪夠?就算水借我一把手,把咱兩的手指頭都搬來數數,只怕都不夠哩!那就多拉幾把手王明芙蓉白亞沙丘Sir Norton泥土saint李笠傅孟麗冏冏南鵲Rosy紙河石蕊13sbuyi……,還有好多潛泳者我只能姑隱其名,唉!並非夏子仗著自己年紀優勢,以爲活得越老,便可點得越多,實在是聯網上數不勝數的高手如雲,亦如滿天星斗多到系繁不及備載。


至於挑選五位最愛作家,更是難上加難,所倖只是網路遊戲,夏子就勉爲其難:


曹雪芹、沈從文、泰戈爾、赫塞、遠藤周作

其餘最愛,容夏子得閒,再寫一篇閱讀代誌補述之。


2011/07/02 02:23:14


何處清風不舊家

謝盡解語花
散罷木浮槎
暮靄千山外
清風是舊家

他永遠也不會忘記蘭桔巷十號,在福建閩侯后官縣的前來魁里。那是他的出生地,也是他現在經常回去的地方。

所謂回去,幾乎是隨時以現在進行式,在每日一定劑量 Namenda 的“幫助或催化”下,讓過去的浮光掠影重新拷貝,並在他的腦海裏日夜不斷地放送。

他太害怕自己會和他母親一樣,讓阿玆海默症和其他身體的敗朽,來把他僅存的一點回憶噬蝕殆盡,他已經開始更頻繁地二便失禁,在妻子長年累月的抱怨聲和兒女 靜默的服侍中,一點一滴失去一向堅守的、屬於軍人的、家父長的尊嚴,他更害怕自己的大腦很快就再沒有任何動能發出指令,支持他的呼吸心跳、維持生命的溫 度,來幫助他在即將踏上的孤獨又荒蕪的途徑上,完成這最後的看破和放下。

我時常在白天做家務活的時候,或夜間專心上網的時候,聽見父親半睡半醒的,以濃重而又含糊的鄉音,說著那個巷子裏的一些事,這光景像極了晚年的奶奶。不曉 得是遺傳,還是所有的人老了都會這樣,不約而同地做同樣的夢,說同樣的話,他們時常會跌回自己出生的時空,時常在被他們自己飽含鄉音的夢話聲吵醒後,眼神 裏還聚滿奇異的光。

我開始相信,不管在現實或夢裏,對所有的老人而言,老家都是個聖地,是起點也是終點,我甚至相信,老人們活到一定的歲數,自然會有一種超能力,可自由進入到自己去後來前那虛幻的真實中任意遨遊。

“前來魁里….”,每次他幾乎都半閉著眼睛,似睡似醒,也似是自言自語地說:“這里啊,想來也就是個弄堂,是現在人俗稱的巷子,為求簡省,大家管它叫來里巷……”。

前些天他又對著來向他辭別準備回台定居的侄女兒玉貞提一次“來魁”的典故,還告訴她是哪幾個字,仿佛從未說過似地又說了一遍:

“……然後啊,年久月深,鄉里中有風雅之士,就憑了來里巷的諧音,把他寫成蘭桔巷了。”

我轉而對滿頭白髮的堂姐笑著說:“姐姐,這一段我聽過無數次了,小時候我都以爲他說的是垃圾巷呢!你們好好兒聊,我給你們削水果去。”

對於老人們老愛去爬梳那些舊時代裏的舊事,我其實是愛迴避的,因爲那總不免要面對那些不怎麽令人愉快、又滿是灰燼的歷史塵埃,而我尤其對父親的往事塵埃過 敏。我想起兒時,還不知道蘭桔到底是哪兩個字的時候,就仿佛嗅得出那裏的特殊氣味,可我從也不想問清楚,只一個人傻傻地從父母的鄉音裏推想,總以爲沒錯, 父親說的就是垃圾巷。因爲我確信,塵埃和垃圾,總是有關聯的,這是我年幼無知的腦袋裏,所能想出的對父親出生地名的奇怪聯想。

張羅好水果,我分碟端上,每個碟子裏各放三色水果,蘋果、水梨和加州橙,只有父親那盤,他說不要加州橙,說是怕酸,其實我很親楚,父親怕的不是這個,他是怕食那多汁液的加州橙時從口角流出的汁液,若不慎又滴了滿身,會讓母親當著客人的面轉移話題,嫌棄起他的老和無能。

他和侄女兒沒差幾歲,所以都還記得小時候在家鄉的生活,這會兒他們果然回到小時候,聊到來魁里弄一年中總有好幾次熱鬧的廟會,他侄女兒問:“什麽日子呢?”他說:“農曆五月十三,這一天拜關帝爺。”

他侄女兒說:“嗯,我只記得有七爺八爺踩高蹺,滿大街的人跟在後邊拿著香,向前走兩步拜一下,再向後轉,又拜一下,那是拜什麽?”

“哦,那是天君誕,農曆六月十六,天君殿拜香,拜王天君。”

遞上剛沏的七葉膽,我聽見父親這個神速的回答,知道他那日神志清明,所以腦子裏的靜態儲存器又可以重新啓動了,但也有些小小的意外,心想他這個無神論者,今天倒說了這些個,而且還會記得廟會拜神的日子,真是新鮮。

於是接住父親的話,我對母親和堂姐說:“我們小時候在台中也看過拜拜,不曉得他們拜的是不是王天君?”

我想起自己小時候,在台中上學的路上,每年總在一定的時節裏,連續幾天見過路上這種類似廟會的做醮,醮祭的場面熱鬧非凡,堵住往來行車不說,有時連腳踏車 也要繞道而行,也曾見七爺八爺踩高蹺,黑白無常出巡的樣子,青面獠牙很是嚇人,狹窄的馬路旁搭起戲台子,台上台下人聲鼎沸,鑼鼓喧天,香煙繚繞……,甚至 我也曾跟著幾位要好的同學在放學後,受邀去到一位本省籍的同學家裏,在她家的大曬穀場上吃過拜拜的辦桌,曬穀場和房舍坐落在一片稻田中,紅磚砌起的閩南式 建築屋宇兩頭微微翹起,中間大門上高掛一塊寫了隴西堂仨大字的匾……,可我從來也沒弄清楚過,究竟他們拜的是隴西來的祖先?媽祖?佛祖?或者,也是王天 君?

那時候的我,也和父親一樣,把民間拜神儀式嗤之為迷信,我住的眷村裏,沒有一戶有著在地人那種田舍和屋宇,大家的父母都是離鄉背井,大家的祖先都是父親手寫的牌位,像是流動戶口,仿佛我們生就是一群無根之人。

堂姐說:“台灣拜不拜王天君我不曉得,福州,王天君的神龕廟在于山上,小時候去爬過于山我記得,開放以後回去,聽說所有的神龕神祉,在文化大革命時都搬到一處“集中管理”了,搬到那兒還真的不知道。”

“共產黨不是無神論嗎?幹嘛連神祉也要集中管理?難道不怕神仙們聯合造反?” 我打趣地說得堂姐呵呵笑了起來,回說:“大概他們把信神的人的腦袋集中管理起來,就不怕神仙造反啦。”

王天君是道教護法三十六天尊之首,原來是玉樞火神......


----待續----


2011/06/25 07:48:56

往來千里 出入十年——給水的話

Between going and staying,
I find myself in the middle of an eye,
watching myself in its blank stare.
The moment scatters. Motionless,
I stay and go: I am a pause.

這季節水珠忙著孕育
形式是人類的基因
蟲兒們佯裝不知
鳥雀們,故作不察

直到水珠即將分娩時刻
蟲兒與鳥雀們才忍不住揣測紛紛
那嬰孩是善是惡
出生爲人類之後命運爲何?

——水言語:[。]


序/夏子

水 當然是流質的。第一次在水的“純水游離”部落格裏識得她,那游離的姿勢擺盪在文字間,給人以若游若離的感覺。那時我揣想著,若游若離,也許只是她人生某個 階段的心境,也許就是她下筆當時的處世態度。然而她的書寫,的確是如此:一方面帶有水式的細緻與敏捷、靈動與生機,那豐沛而活潑的語言形式,常常讓讀者在 虛擬的網路閱讀中,補捉到靈性真實的溫暖;然而另一方面,她那不能自抑的慣性傷鬱,又似無孔不入地貫穿她書寫的全部流域,構成水文的內蘊,沉鬱的有機質, 宛如水中的萍藻,讓人不經意間瞥見一切現實裏最終難以迴避的虛妄。

在近十年的時間之河中,水是個詩文的度身者,她以獨特的游離之槳——詩化的語言和意象,不斷滑動她心靈中湧動的波潮,並於波潮的上下浗泳中,表現出流質的人生體驗和游離的審美情趣。

在 這本集子裏收錄的三十四篇文章中,長詩佔了二十九篇,散文、小說亦皆有之。水的詩都很長,以仿商籟、又類散文的形式寫成,有章節而又分行,不押韻但有節 奏,意象豐富,又很有故事性,劇情似夢境,卻也見起承轉合,但它們全都有詩的內容,也就是詩意。詩的意境,是詩之為詩的第一義,它該源自詩人的真摯。讀水 的詩文,感覺有一種源源不斷的、如心跳般的原動性詩感,自她內心和外境的交感中迸發而出,而正是她這直見性命的真性抒發,推動了她作品中感性哀傷的字句、 抑揚頓挫的節奏、清越跳蕩的旋律、和不拘形式的體裁,而吟詠之間,又給讀者以憂思難溯、意境纏綿,哲思閃爍,有餘不盡的感動。在這裡,容我暫且以我極爲貧 乏淺薄的詩知識,妄自將水詩歸入介於詩與散文間的一種“沒著沒落的文體”——散文詩,不知這是否也多少符合了水文字裏若游若離的精神?

水是 天生的詩人,所以她一開始就仿佛爲詩人請命似的,要讀者《原諒詩人之必須》。詩人的確有很多的不得已的、無辜的“必須”,詩人以言志爲生,耽溺、搞怪、天 真、急智、優柔、誤謬、過於不敏,這些詩人經常被要求原諒的“必須”,正是他天生麗質的言志資本,但除了這些,詩人也和其他任何非詩人一樣,“必須”要吃 喝拉撒、“必須”要生存於世。詩人向外看時,面對時代及環境的急速變遷和騷動,他 “必須”承受遠比一般人更巨大的內心矛盾和創痛;而向內看時,詩人又 “必須”比一般人花費更大的氣力,以保持與時俱進的開放和吸納,才能將內心對生命的矛盾和情感的痛傷,轉化爲詩創作的泉源。水以這首“原諒詩人之必須”寫 出現代詩人以及詩創作的困境,這是詩人的矛盾,更廣義的說,也是任何一個“必須”不被毀滅、“必須”存活、“必須”向前發展的生命體共同的矛盾。所以,我 們怎能不自求開解?怎能不原諒這些必須?

在水文中還有一個大塊面的背景色調——紀念和傷逝,大量的悼亡語言反復出現在不同的篇章,不管是對 木棉花的《木棉花樹的告別式》、對黃宜君的《延吉街138巷即景》、對三毛的《我和我的MASCHERE——念三毛》、對張國榮的《未盡遺書——念哥 哥》、對崑曲和湯顯祖的《相看儼然——姐妹書》,還是最後的短篇小說《封影》和《雨後》中,都寫滿對逝去的友情、愛情、婚姻、生命及時代的傷逝情節。

逝 去那些我們曾經全身心認以爲真、愛以爲真的東西,比如目睹風華正茂的生命倏忽摧折、或經歷理想之愛的瞬間墜落,的確是令人傷痛難當,水的文字除了傷逝,對 於時代和社會環境壓逼下帶來的理想摧折或幻滅,也有深深的詰問。但如果我們往更深層看,水幾乎同時也在她的許多篇章中,以獨語或自問自答、自解自證的方式 回答了這些詰問,生命也許永遠無法逃避肉身腐壞所帶來的創痛,但他的靈魂可以不被毀滅。

在記憶一次青春,如《第27個街角》、《擊壤歌》、 一片土地,如《生息之壤》、《當美麗的北方不再……》、一段歷史,如《鄭成功船歌》、一趟旅程,如《穿越亞利畢爾省——單程旅行》、一個時代,如《起 來,!與我同去!》、一種傳媒,如《狀況外的消息》、及種種我們不斷遺忘又不斷記起的語言、風俗、信仰,如《忌中》等等這些篇章中,我們也看到水以緬懷、 質疑、反思、影射、嘲諷、甚至批判的口吻,透過不斷翻新的文字語言、抽象變幻的意象符號、繁複幽深的情緒意念,進行著一個女子對自身愛情真性的探索與追 求,和人性中對自我性靈深化的認識與實踐,而所有這些也正反映了一個世代在走過的時代浪潮中、在留下的共同記憶裏的深切自省。

不但如此,水在《懺情書》、《被喚醒》、《夜間飛行》和《八又二分之一》等文字中,也多次檢視了那正在以風起雲湧之勢、向我們鋪天蓋地而來的、足以顛覆一切舊思維、舊時代書寫形式和人際關係的網路、科技革命,反省它們究竟給我們的精神文明帶來了什麽?

深 入閱讀了水的這些文字後,引我去思考:如今無論是書寫還是生活,我們其實都來到一個轉折點上,並且盤桓多時,進退維谷。我們生存的大環境無復亙古以來規律 的往復循環,它似從久蟄的沉睡中蘇醒,以足以令人顫慄之姿,時時昭示著充滿威懾的警語。我們回望身後的歷史,數算著無數雄渾偉大、驚濤駭浪、可歌可泣、甚 或哀婉淒惻、齷齪難堪的故事,但除了漠然無助和啞然失聲,我們竟別無表情;而向前看,那條即將向我們走來的路上亦似荊棘載途,究竟這斑雜的世象會將我們無 法透視的眼神引向何方?還是就這麽一路在困惑與矛盾中,遞嬗我們逐漸退化不敏的肉身基因,等著注定的衰朽到來?

而這個較大的命題,其實在部 分詩文與其註解中,以及在水和朋友的文字往還中,也都曾給出答案,或即便沒有答案,也使我們從中清清楚楚的看見、聽見自己曾經走過的時光、土地,並感同身 受社會變遷帶來的生活方式的改變,在我們身上留下的烙印,於是,用這些共同的記憶和心聲,凝聚起一方水土裏許多個別的、孤獨的、桀驁不馴乃至受傷的靈魂, 竟發覺,啊!原來我們有著如此接近的血緣,這血濃於水的情感,於是使得傷逝之意義有了更綿久的引申。是的,有些東西逝去,看似一去不復返,那些將來的,似 也難免於最終毀壞,但只要活著,就能感受,其實這些全都將匯流到我們的心靈裏,那裏匯聚的力量,將成爲這座島嶼上、這個世界上、以至於整個兒宇宙裏,各族 群繁衍、血脈相融、世代相傳的源頭活水。

終於,在茫茫的網海中,這會兒,她畫下一個階段性的句點——水言語:[。],用一個句點打破自己過 去的一片沉默,多奇怪?在書寫上,一個水珠般的句點,可以是一篇文、一首詩、一段書寫生涯告一段落時的告示。在生活上,一個水珠般的句點,可指向一件事 功、一份感情、或一段旅程的完成或放下。但這是我對水的了解:在追溯前塵、自寫心聲之外,在留與走之間,這個水珠般的句點不是結束的意思,應該是不輕易自 足的水繼續向前探索、向前開展的另一個開始,正如她在“跟結束說開始”這首詩中說的一樣,跟水的句點說:開始。

在結束這篇文字之前,讓我也用一聲“開始” 祝福水。

2011.4.25.寫在水的《游離》出版前

http://blog.udn.com/water530/5198141


2011/05/07 04:31:23

清明二三事



對漂泊的人而言,故鄉是什麽呢?故鄉,是祖先流浪的終點?先人埋骨的所在?自己呱呱墜生的地方?還是心靈的終極安頓?

他以爲他就回去,沒想到越走越遠。長長的旅途,他每離開一個地方,總以爲只是暫時,去去就來,但走過的軌跡,就像放飛風箏的那條細線,越拉越長,長到故鄉望不見,長到望不見故鄉。

他鄉的暮色蒼茫中,遠望鴉雀歸盡,生命也終要零落,回望倏忽逆旅,一程程盡是行腳匆匆,鴻爪無痕,他想,即便長壽若此,人間尚有留連,若說別時容易,往往其義正反,當此臨別,或許踟躕片刻,反是從容。

********

這一年來,很多晚輩朋友來看他,他們都是來向他道別的。老人知道,每一次見面都極可能是最後一次,臨別的時候,他會緊緊握住他們的手,說:“你來看我,我很高興,珍重了”。

我注意到他都沒說再見,連請代爲問候他們的長輩或朋友也省略了,只是把不拄拐杖的那隻手舉起來,在腦門前晃晃,像是行軍人的致敬禮。

和他同輩的夥伴們,多半也都先他一步走了,所以我這一兩年來,也頻繁地替老人出席了許多次告別式,包括堂叔的基督教儀式、兩位舅舅的佛教儀式、還有其他幾 位長輩的一貫道和天主教儀式,透過一個個莊重的告別式,我看到的是每一位長者生前的信守和誓約,護持著他們生命長途上這無比端嚴的去來。

而老人沒有宗教信仰,他一生所秉持的三不政策,頭一不,就是不信教。不信的理由,正是因爲他入世得太理性,使他無法執迷於任何一種宗教。他常用孔夫子的那 句“未知生焉知死”,來質疑人們對未知世界的種種狂迷,而這句話也同時期勉著他的篤信——認爲生,就是在有限的生命,和有知的世界裏,竭盡所能,本分地爲 人、平和地處世。

年輕的時候,他因戰亂寄身行伍,流離顛沛間,曾以“主義”爲安生立命之基,很長的一段時間裏,主義就是他的信仰,也爲此奉獻了大半生心力,直到後來這主義遭逢歷史浪潮遺忘、乃至於遺棄,到頭來成了對他這一輩人信仰的最大諷刺。

但儘管如此,他還是這主義忠心耿耿的護持者,黨員十二守則(就是青年十二守則),他到現在仍背誦齊全,兒孫們或覺驚異,但我曉得,這是他當年曾以之立身立 命、並篤信力行過的真理,怎能遺忘?前幾年還健朗的時候,他可以一個人搭灣區捷運到舊金山去和朋友聚會、去參加雙十節僑界的升旗典禮,直到現在去不了了, 他還是按時地繳交黨費。

那天看見他端坐在書桌前,以顫抖的手,恭謹地在支票上簽名,又在黨員聚會通知書的回條上寫下自己的黨齡時,感動得直想哭,我突然發覺這其實和他的政治血緣 或意識形態並沒有關係,他早把自己對獻身效力過的過往的緬懷,化作默默的感恩和盡其在我的回護,這難道不也是一種做人的態度?一種虔誠的信仰?七十年的堅 持不渝,有些基本信念在他心中並未幻滅,因此只要一息尚存,他說什麽也不能放棄回護這信念的責任。

死亡是人生的句點,一切人世的獲得和成就,將截止於死亡的一刻,而生前的失敗和痛苦,也不可能依賴死後的補贖。如果一個人不想讓死亡成爲自己唯一的結論, 那他在活著的時候,自會好好兒地把握著有限的生,盡量地完善自己生的意義。而老人這種堅持到底的生命態度,正是他對我輩的不言之教。

多次問他死後要採何種儀式送他,他的答案總是:都可以、隨你們、我沒有意見。是啊,那當是人子之事了,他管不著。而我也從中得見,當生命面對沉沉暮靄,一句沒有意見,其情何等溫雅,其言何等智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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買了水果和報紙給二老送去。行至母親小院兒時,隨手在園裏剪了幾朵花兒,進門往那只空了多日的水晶花瓶裏一插,徐徐注入清水,立時間,瓶底鋪墊的,那白綠相間的水晶石,把這幾朵海芋和黃色鳶尾,輝映得生意盎然。

泡上一杯清茶,再將買來的四色水果,擺置在一只水晶圓盤,並了瓶花,逐一攜至書房的電腦前。

打開電腦,把去年清明前就存在 Desktop 上的一個檔案叫出,那是一張舊照,前年清明節,我回台掃墓時,在高雄燕巢鄉,爺爺奶奶臨湖的墓園前所攝。數位相片上,兩位老人家的音容笑貌,還宛如生時, 墓碑上所刻何方人氏、生卒年月,以及當年立碑的子孫後代姓名等等,亦仍清晰可見。

鮮花素果,亹亹佈置如許,我在熒屏映現的墓前佇立片刻,今天不燒香,只將書房百業窗轉開,讓煦煦陽光灑滿一室,也讓這份追念先人的心意圓滿起來,我想,這更勝過香煙繚繞裏的哀思吧。

安靜地行禮如儀後,我來到客廳,看見老爸又斜躺在沙發上打盹兒了,手中的報紙也滑落在地。近來他常日夜顛倒,為怕他夜裏失眠,我們總是要他白天別睡,他卻悠悠說,等你活到九十歲就知道了。

我俯身拾報,紙張折疊的動靜驚動了他耳裏的助聽器,讓老人睜開眼睛,一見是我,他說,你來啦,今天報紙呢?他完全忘記剛才手中正看的,就是我剛才攜來的那份。自然,更記不起今天是什麽日子了。

扶他走進書房,看到書桌上擺置,他恍惚問我,今天是爺爺還是奶奶忌日。這是第一次,堅持慎終追遠的他,遺忘了今日清明......

2011/04/06 11:25:55

辛卯大吉



夏子向您拜年 祝願身體健康 事事圓滿

2011/02/02 13:00:06

眷戀寶島那一村








彳亍……在你窗前,我以眷戀之筆清點,老來,這一枚枚,夢的印記。

你習慣把永不棄守的心,兜在喉頭哽咽;把跋涉的風霜沁入骨血;把顛沛過的臉染成一張張蠟黃,一張張的你,於是曡成讎慨。

漸漸你習慣懨懨然,以竹籬編織一座小小城垛,囚籠般聚攏一群趔趄的鳥,好憑弔那次,巨大的失落。

你習慣兀自訕笑,以寥落干戈匹配凋零身世;任一葉海棠魂魄,穿越時空向度;從假寐的心土上,抽一芽青。

你習慣了手上的厚繭、腳下的泥、日頭下的汗水、榕樹下的晚風,你終把曾經——那高高擧起的誓言、倂了久久懸置的痂,寄回1949。

當寓言開始它深刻無奈的教誨,當平地開始拔起樓群,逼向搖晃的你,你習慣說:老了!回不去了!趕了一生的那條路,終於知道 ,漂泊,是我的名。

大度的影子沒入廢墟,仍不改其詼諧本性,你說:

幸好老去,我還有一段生涯可以......說與年少;
幸好回不去了,我還有一個故鄉可以......詠詠鄉愁;
幸好漂泊,我還有一整座島嶼的眷戀可以......熬煮成詩。

2011.1.16 陪二老看“寶島一村”北加巡演有感

延伸閱讀:我的寶島一村
http://blog.udn.com/monostich0712/2863980


2011/01/18 03:28:40

百年彳亍




我的父母已老態龍鍾,如今父親很少步行了,即使在屋裏拄杖走路也需人攙扶,母親的氣喘痼疾也常使她不良於行,每次扶著他們走路,他們抬不起的腿腳和地面摩擦時會發出一種獨特的聲音,加上一旁攙扶者小心翼翼的步伐聲,就錯落出彳彳亍亍的聲響。

這聲響也讓我想起爺爺奶奶的腳步聲。我小時候他們還不太老,大概也就是我現在的年紀,但從前的時代年月不好,疫病加上戰爭奪走了許多人的性命,幸存者也多半未老先衰。

記憶中的爺爺寡言,他幾乎從不對我們提他當年在洞庭湖佈雷隊的英勇事跡,想必是身手不凡,要不怎能在日本人的砲火中出生入死?但後來不過六十開外,他就拄杖走路了。

奶奶則更不用說,她年輕的時候裹過幾天小腳,她說幸好民國解放了她的腳,可雖然丟了裹腳布,卻從此不能大步行走,她這一生再也不知道“跑”是什麽滋味兒。

從我有記憶起,他們走起路來,就是小步行走,時走時停。許是從亂世的驚恐雜遝和劫後的卑微委屈中走來,他們只能以謹小慎微的步履,在時代的更迭中勉力而行,直到他們躺下,那些個生時的足跡,不多時也就被那時代消逝的浪潮逐漸滌去。

但回憶起他們,特別是寂靜的夜裏,我還會聽見他們行走時的彳亍之聲——那仿佛是百年來,一個個舊時代遠去時的回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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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最近在看齊邦媛寫的巨流河,有一個很強烈的感覺,是我看龍應台大江大海1949時不曾感覺到的,那就是真實感,倒不是說龍的大江大海寫得不真實,或我對二者為文有所評比或偏好,而是深知歷史在她們身上的刻痕不同。

雖然我看大江大海時,也爲龍應台筆下那些真實的故事動容,甚至哭出聲來,然而齊邦媛巨流河裏所流淌的悲傷,是刻骨的、埋藏在心底不知要對誰說的。齊今年八 十五歲,她親歷的那個時代還未遠去,記憶的巨流河裏,一個個聲音和身影,卻將化作零星碎片,掛上斷代史上必朽的枯枝,她怎能讓這些在心中翻滾多年的海浪, 像衝擊到啞口海的浪濤般,就這樣聲消音滅呢?

就像父親一樣,很長很長的時間裡,他們那輩人在歷史的跟前,選擇閉口、壓抑、絕口不願提起當年。巨大的失落,使他們在情非得已的恩斷義絕中,草草地結束青春,任歲月一點一滴埋葬自己顛沛的前半生,在木然的孤獨和莫名的憂懼中了卻殘生。

奇怪的是,作爲失敗者的後代,血液裏大概生就潛流著他們曾經受的不平和委屈,我不知怎地,老是想為老人家們向歷史喊冤,爲的並非替上一世代討回幾分歷史的 公道,而是想在歷史賡續中護持住那份血脈相承的秉性,我總是想將來我也可以對孩子們說,從前從前,你們的祖父母、外公外婆如何如何.....。我想龍應台 也必是在這般心情下寫了大江大海1949。

兩年多前,父親因心肌梗塞送醫急診,所幸急救得宜,得以續命。回家的第二天,我們陪二老看電視,鳳凰台正播放一個老兵的回憶錄,廣告時間,緩和一下傷感的 氣氛,我們把電視靜音。這突如其來的安靜,好像清場般地,為父親鋪墊一場講古的序曲,沒有開場白,只聽他話說從頭,他說:我就從民國三十八年五月八日講 起.....,這一開講勢不可遏,連續講了九十分鐘,連水也沒喝一口,我在一旁先是默記,後是掄筆疾書,深怕記不周全,錯失了屬於他的“歷史真相”。

第二天,我買了錄音筆去給老人,我和他說,健康長壽,使你等到了一個可以說的時代和環境,雖然共鳴者已稀,然而如果你不說,我們將來也沒有什麽故事可以告訴子孫,你那段巨流河般的歷史,也就永遠的啞了.....

如此這般,經過父親斷續的錄音和我事後的整理補記,有了《百年彳亍〉的第一部——恆秉斯章(父親的19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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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1/01/02 04:21:2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