練氣



夏子一想到孔子、老子、莊子、孟子....,不曉得自己就這麼端著,會不會太狂妄了些?

一切都是過程,行者想要腳程輕省些,自然就得丟掉一些包袱。

練了幾年太極拳,最近開始練太極劍。一本武俠小說也沒能耐著性子看完過,嫌文字裏的刀光劍影比說書的還要慢條斯理。武俠片倒是看過不少,從小就夢想作俠女,後來才知道,俠女,欸!根本不是一項職業,是一種為人的精神。朋友送過我一幅字,寫著“處世應有三分俠氣,為人必帶一點素心”,我就奉此為圭臬,可是啊!時不時一閃神,就成了傻氣和塵心了。 :)

這兒是雨季,冬季裏下雨比下雪還感覺冷。一冷起來,老人家的氣喘病就犯了,母親的氣喘是固疾,除了定時噴葯吃葯,每日幫她做經絡拍打和按摩也很有幫助,這是我這幾年來在此生活的心得。

越來越相信中醫的醫理,人活著就是一口氣,氣順了,其他也就自然順了。我想不管是八段錦還是木蘭拳、太極拳都能讓我們領略練氣的好處。

嗯,誰說就這樣聊聊不是練氣呢?



王守中先生行草

2006/01/09

多愛自己一些些



圖/Le Sweater Jaune/Modigliani


2005年的最後一夜,仍舊是淒風苦雨。

把家讓給小伙子和他的一票死黨,自己到朋友家裏倒數計時。大家喝了香檳、互相擁抱、彼此祝福,行禮如儀地迎來了新的一年。

回到家,又再一次,吩咐自己讓心緒處於淡定的版域裏,聆聽窗外暴風雨的呼嘯,思念與不思念間,我早已學會獨自啜飲這雙份的寂寥。

打了電話到中國,兒子人在湖北。好樣兒的,這麼冷,三天的假期,來回得坐上兩夜的火車,還是千里迢迢從北京去會他的情人了。嗯,這就是愛,生命,就是要揮霍在及時追求美好的事物上。我為這倆孩子高興。

我前天(應該算去年底了)寫了一篇“從維納斯的誕生談愛與美”的文章,仍然存在我的草稿夾內,其實這段期間寫了一些東西,只是都暫存在草稿夾裏,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麼,好像被點穴了,又好像在參一個話頭,對於參話頭,夏子還是被動又遲鈍的。

今天忽然想到“釵於奩內待時飛”的句子。倒早已不是那種有志難伸的鬱悶,只是還迷惘於自己的預言,怎麼會那麼神準。

真高興你也是懂畫之人,Modigliani是二十世紀畫家裏最善於表現女性美的畫家,他那帶有立體派線條的筆觸底下,其實藏有濃厚的文藝復興的色彩,只是我不明白他為什麼總是把人憂鬱的藍眼睛那麼不做聲地空洞著,不加入一個瞳仁,是暗示靈魂的空白,還是靈魂的迴避與躲藏?或者是怕“畫龍點睛”之後,他的筆下人物會從畫面裏走出來?

很怕那種掙扎於困頓生命的藝術家,很不忍心讀懂他們的畫作,像梵谷、Modigliani、Munch…,因為自己懂得了卻又救贖不了那深沉又不安的靈魂,而覺得深深的無奈與無力,更多的是那種心有慼慼的感覺,說不出來的心疼。

唉,每個人還是該多愛自己一些些,這樣上帝才不會過勞而死。這是我讀了十年的教會學校,唯一覺悟到的基督精神。



2006/01/02

I Shall Return



大雪已過,前天冬至,自個兒煮了湯圓吃,默默老了一歲。離開才幾天,仿佛幾世紀。時間和距離的確是一回事,可以咫尺天涯,也可以天涯咫尺。

福至心靈,上網一看,瞧見酷媽給夏子的文字,不覺對自己離去時的大動作,深覺太不夠意思。

因為我的突然消失使多位聯網的朋友們傷感,還寫了很多溫慰言語,使我在寒冬裏倍感溫暖。看到大家這樣錯愕和感喟於我的離去,可能更該說安慰言語的是我這個“肇事者”。

人要一步一個腳印地往前走,但很多時候會停下腳步歇一歇,並非為了要重溫走過的足印或重聞過去的足音,而是調整一下心律,好在下一段旅程,每時每刻,不管是來是去,只跟心走。

世界就是如此,不同的人,來來去去,如繁花開落、草木榮枯,都是自然律動,本來如此。該承受的和該面對的,一切也都是過程,我們不在此處踫到,也將會在別處踫到,迴避不了。

但並非人與事的錯位,帶來這別離的處境。而是夏子“心的理解與包容”都還不夠成熟。所以還要繼續修行,讓心冷靜一下。好在私底下我的筆不曾停歇,還在忠實地記錄自心的聲音。

我也說過只是暫離,離開有時就是為了能再回來,何況夏子的心願也才完成了一半,還沒有理由從此半途而廢。人生嘛,不就是在這麼往復迂回地自己瞎折騰幾陣子之後,才能增長一點兒智慧嗎?

無論如何,還是要謝謝大家給夏子的寬慰和鼓勵,夏子好幸運,在這虛空的橋上尋見這麼多盞智慧的燈,給我指引,照見人間真性情,感激莫名。



2005/12/25

清光



在青家從中午到晚上,連著蹭了她兩頓飯。中午吃的是蔥烤鯽魚,這是青的拿手絕活兒,就我們倆,一人一隻,邊吃著邊東拉西扯的都是生活瑣碎。

三點鐘時佩來,我們看著她貓一樣地把魚吃了,魚翅堆成小山,然後試穿了她要向青借的淺藍色晚禮服,好像量身定做的一般合身。說到打扮,那佩是穿什麼都好看,她好像不會老,身材臉蛋兒數十年的維持雙料姣好。

然後三人坐下來開始聽佩的自白,每次都得先準備一盒衛生紙在一旁,眼淚好像她心中的泉水隨時源源不斷,這些年為她開解的話,加起來可以寫厚厚一本傳道書,可還是舀不完她心裏那一汪淚海。唉,很多事恐怕連上帝自己也要輕喟,當初造人時怎就要添上這一點點除不盡的惡,來教她明知故犯後還理直氣壯,因爲她覺得女人天生有被嬌縱寵愛的權利。

我和佩說,你不是愛讀張愛玲,你該學學她,那麽高傲,見了胡還是要把頭低到塵埃裏。佩說那是張後來吃苦的原因。我卻説那雖是張後來蜚聲文壇的一個典故,而正是爲此,胡稱她是民國以來的臨水照花人。男人多半喜歡自信的女人,而女人所有的驕傲最終都還是低著頭來見愛的。佩說她才不想做才女,只想她的男人把她捧在心上寵著。我無話可説,因為胡這一生心上最愛的女人正是這個見了他會把頭低到塵埃裏的臨水照花人。

青在廚房一旁為我們準備晚上的紅燒肉燜筍乾,她已被大夥兒封為平民文學家。她的至理名言是:人生嘛,那有不磕磕碰碰的呢?這會兒她接著佩的話說,你就別再鑽牛角尖了,舊鍋舊灶將就著用吧,難不成還要另起爐竈?看我現在,爐火在我手上,開關也在我手上,火候大小也隨我,把爺伺候好了,你想要怎樣都行。佩若有所悟,但旋即嘆了一口氣說,我要是像你一樣喜歡煮就好了。

唉,女人,每一個心裏都揣著一個洞,等著被她指定(用戒指定)的男人用愛來填滿?可無論他怎麼填,自己都還是要用個條件來交換,而佩更是可憐,她的身世,使她自覺完全沒有交換的條件,自卑到覺得自己連愛的能力也沒有。太可悲了,這種愛的交換論。

晚上很晚才開車回家,往北上高速公路,右邊繞著夜晚黑壓壓的山丘,左邊便是山谷下的燈火,一片連綿到海邊,從車窗玻璃低眉一瞥,當空的一輪明月令我驚艷,說是驚艷,好似,也不似。

今天是故意離家出走在外閒逛一天。昨夜難眠,近日網上感到一股不算輕微的騷動,當人的判斷和感知從事起“認真而未有名目的鬥爭”時,你會讓哪個引領你呢?看到一首詩,被貼上後又被拿下,不知道背後藏著怎樣的情緒和掙扎,但那文字,確實教我太難過太難過了。那麽久的時間,難道就只教會了我們不斷在愛上附加條件?再用此條件來檢討愛?

可嘆人的判斷就只循自己所在的角度出發,然後用此來鋪陳思考的路綫。一個人到底是什麼樣貌,沒人知道真相,人的樣貌就只輕率地存在別人的判斷裏。而我,偏就是那種完全不想從別人的判斷中為自己的真實樣貌分辨的人,我只跟心走,哪怕是注定要擔些莫須有的虛名,判斷也且由人。

也罷,決定還是把全部的文章都自網上存回檔案,網的首頁也改成新的版面,拿掉了沒必要的圖,只留下一片素淨,兩行告別文字。就這樣關機,讓心清靜,聽祂自己的聲音,就這樣傾聽。

回到家拉下車庫大門之前,我特意繞到前院裏抬頭望了一下,一輪清光默默,也似看進我心的最深處,也似在傾聽我真正的心跳。月呀,我就知道只有你懂,這是我多年來所見過你最亮最亮的清光,雖然這兒找不到農曆,可以確定今晚不是十五就是十六,否則你的臉怎這麽圓滿,就像我現在的心情,呵,明珠在懷,只有在你這樣的清光之下,我才分明了了地照見了自性。

很多聲音還在遙遠細細響著,在這寒冬雪夜說什麼也不可能是蟲鳴,那是什麽呢?這麼美的月色當然只有天籟相伴,除此之外,萬籟俱寂。

今夜,沒有酒,不學李白獨酌,只教月色,靜靜侵上舊垣。


2005/12/16

友直友諒友孤單



圖/Mad Monkey "The Wrong Home"


親情太濃稠,愛情太苦澀,恩情太沉重。

人與人之間,最好的關係,是朋友;最近的距離,是彼此了解、體貼的心。

人與人間要結善緣,所謂善緣,就是可以把盞言歡,共話巴山;也可以揮手含笑,瀟灑天涯。

心裏有芥蒂,就想方設法去之而後快,但是往往只是弄巧成拙,徒增煩惱。煩惱心一起,這善緣就打了一個蝴蝶結啦!

你呀你!為什麼要打這個蝴蝶結呢?

夏子的手伸在空中也有好些天了,感謝這麼多真誠的朋友給我的溫慰和鼓勵。天這麼冷,再不讓我的左手握右手互相摩挲取暖,眼看它就要凍僵了。

夏子愚鈍,加上生性孤僻,不折不扣頑石一塊,來此網上世界尋覓真誠友誼,可面對自己人生的缺口,總是道心昏昧,天心不察,遇到緊要關頭的大事,又老憑直覺橫衝直撞,不肯費神停聽看,以致不自覺間可能傷了他人感情還不自知。有道是情天補恨疑無石,以夏子這般良善,恨事可免,但過則難逃。為了補過,只好暫時閉門思之。

或許該學量子客,誰到他那兒看到一句“但是,我在修行”挂在門上,都會自動折返,不再打擾。

提到量子客,他是牽引夏子來網上下海的第一人,他的文章篇篇精彩,正是他自己說的那種“憂鬱和剛健不息互生共存”的氣派。他在一篇“如何不像蜘蛛一樣思考”的文中問著:“如何不像蜘蛛一樣思考?” 希望能夠在網一結成之後就超越之,忘之,不為網所縛。

夏子本想回答:其實網上的蜘蛛是不思考的,所以夏子覺得該這麼問:“如何像蜘蛛一樣不思考?”

蜘蛛織網就像蝴蝶做夢,良知良能,根本無需思考,但是一旦蜘蛛挂網,蝴蝶打結,那可能就要思考思考,是否走錯了家,走錯了臺步,落得像夏子一般突兀地在這裡自言自語。

夏子大概就是犯了這不可原諒的錯誤,明明是不善思考的蠢物一塊,卻還要在這裡裝理性,吊書袋,像蜘蛛一樣吐著五顔六色的絲,像蝴蝶一樣漫天亂舞,讓自己情網深陷,有翅難飛。真真是迷惑顛倒,罪無可宦。

不過倒也無需這樣自責,不經一事,不長一智,夏子到此真的交到許多知心的朋友,雖然因為生活裏諸事雜遝,沒有很多時間留意推薦和回應網友,但是君子之交其淡入水,印心的自是心領神會,那還需在意這推來捧去的表象文飾呢?

臨行之前,夏子把這些日子以來存檔未發表的都一一貼上,就權作聖誕新年禮物送給諸位吧!

夏子此別,短則數月,長則十載,然明日山岳,世事茫茫,又有誰能知道重逢何日?不如在心上常常念著,彼此祝福,嗯,就這般燕處超然,以待方來。


2005/12/15

既濟


今年的秋天似乎特別的短,一眨眼就入了冬,夏子是在一團亂麻之中度過這秋冬之交的每一個孤獨寂寞的白天和夜晚。

本以爲在秋宴散場之前還可以看看這一年中最後的繽紛,不想開車不慎被撞,所倖車小損人未傷,但要向保險公司交涉理賠事宜,對夏子這個不善交涉的人,實在是耗盡元氣,還惹來大病一場,一病醒來,又發現更令夏子傷感的事情,前院的日本楓樹本來每年秋來一片殷紅,今年卻只剩下一半的枝葉瑟瑟抖落秋風,另一半枝丫早衰,已經半死狀態。而臨靠後院的窗前原本柳色青青,一棵種了二十年的柳樹也不知怎的瞬間枯槁,找了樹醫來一檢查,説是被蟲蛀了,最好整棵移除。雙木成林,夏子的園中從此少了一片林。

夏子心中的難過說不出來,世界上恐怕沒有一個人會為了這兩棵樹的死亡而比夏子還要傷心,大概就像夏子自己的死亡,可能更甚於此。夏子向朋友們哭訴,朋友都說,這有什麽?不就是兩棵樹嗎?

想到自己自打搬進這個林木森森的小院兒,夏子就像回到兒時居住的老家,眼中是樹,心中有樹,仿佛可以和整片林子一同呼吸,一同行光合作用,還有好多夏子和樹之間的約定和秘密,不論是夾在陳舊的書頁裏,或是藏在心靈的角落裏,也都還散發著醉人的芬芳。

強忍著心中的不捨,找了一位經驗老道的老墨,花了二百五十美鈔,看著年輕力壯的幾個伐樹工人,熟練地操作電動斧鉞,一節一節地斬斷枝幹,頃刻之間愣是把兩棵樹硬生生給刨根挖底催枯拉朽,夏子的心在淌血,卻還要強顏歡笑地招呼工人們喝飲料。

樹走了,前後院各空出一塊空地,雖然地已整平,我卻每日望著這兩塊缺口出神,好像它們就是我心裏那個黑洞般的缺口,不知道要如何填補?

或許就這麽空著,讓歲月去填滿。


2005/12/12

詠花人去(二)



圖/畫家吳士偉梅花扇面“香清”


詠花人去久未歸
空懷蘭佩素心悲
聊掃三徑就荒葉
倦臥西窗夢沁梅
一翦清白凝霜露
幾枝無語向玉暉
千般月下踏疏影
冷香猶似舊時飛


後記:

2005年正月梅隻身前往廣西壩美村旅遊兼考察旅途中不幸因進食不慎噎住呼吸道往生,這是近年來從我身邊不告而別的第三個好友。

梅喜歡獨自去大陸旅行,近年來利用寒暑假已走遍了中國的半壁江山,每次出發前她寄來一封信,告知遊向,回來後就寫一篇長長的遊記來詳記所見所聞。年前她寫信告訴我這回打算到廣西的壩美村過年,信中她說很懷念三年多前四君子在植物園詠荷品茗的夏日午後,然後又引了一句“夜雨剪春韭,新炊間黃粱……”問我何年何月我們四君子才能再把盞言歡。沒想到此願再難了。

三年前的隆冬臘月,梅就說要一個人去中國最北的漠河縣中俄邊界的小客棧裏獨自過除夕,大家勸她別去,她還是執意前往,夏子寫了此詩寄給她帶在身上取暖用,如今伊人已渺,徒留無盡夢中思念,也念不回當初這一縷冷香,故將原詩最後一句中的“猶”字改爲“不”字燒了去祭那追不回來的美好。


2005/12/11

詠花人去(一)


真高興你這麼快就開了一個信箱,並且馬上寫了信來,這對向來不碰電腦的你想必是不小的折磨。

想到以前我們幾個動不動為了寫信就大張旗鼓筆墨伺候故意附庸風雅做今之古人狀,而今不過是幾年工夫,你我都像是被什麽綁架著、驅趕著似的,戴起老花眼鏡,挪到這方魔術盒似的熒屏幕前,吃力地學著敲打這令人魅惑又費解的新把式,使勁地把記憶底層還沒出清的存貨趕在老年癡呆症發作之前把它來個大盤整。

人人都想留下一些什麼,但究竟有什麼是留得住的,又有什麼是值得留住的?

就像一個monopolistic competition的市場,每個人傾囊而出的寂寞與孤獨、品質保證的真誠和執著、念玆在玆的理想和渴望、還有無處收藏終至不幸敗露的行跡和愚癡,哀哀叫賣著的,不外是無甚差異的愛恨情仇,自以爲是的心念判斷,標新立異的妄念狂想,它們排山倒海有如列架在super mall 裏五花八門的品牌衣飾,令人眼花繚亂卻提不起購買的興趣,但它們最終的命運還是被你那身不由己的貪慾給擕了回去,以自身的無明作藉口,來填補欲望的櫥櫃。總之世界是一條污染的恒河,泛濫成災。而我們竟浮沉其中,無法自拔。

四君子,佛經讀得最多的竹,已經絕望地沉沒在世紀初的憂鬱潮裏,留給我的是一串串介於信仰和情感之間的問號,人到底該靠堅定信仰來救贖脆弱的情感?還是該堅定情感去強化薄弱的信心?

最愛杜甫的梅,竟以和杜甫一樣的方式去了那人神兩殊的世界,唯一留下的是一張永遠無法兌現的空頭支票——那封寫著“回來再寄桂北遊記給你”的電子郵件;剩下我們倆,這天南海北雙飛客,就算重逢暢飲,酹盡十觴,怕是也酹不盡那往日的綿綿故意了。

近幾年來頻繁的往返奔波,於我實在是一種精神與體力上的耗損,而這耗損更大一方面逼迫著、甚至禁錮著我的靈魂。每天幾乎無時無刻不在思索著掙脫這個無形的、持續的耗損而不得其法,無數次問自己何時才能讓平靜永遠住在我靈魂的深處而沒有答案,但是日子還是毫不留情,一天天的來了又去,漂流的心如同節序更迭無所依止。

如果再加上對未來的茫然,這顆不安的靈魂簡直就不知何去何從了。這一年來的狀況無論是大我或小我,都有更大的變化。我們爲什麽不能處之泰然?情緒爲什麽這麽輕易地就被攪擾?只因爲過去我們都只看到無常笑著的臉,頂多也只能想像祂發威時的嚴峻,所以還能夠好整以暇地悠游歲月;如今這臉看上去是破碎了,不但宣告著即將到來的大考驗,還冷不防地對你抽起冷子,我們才驚覺事態的嚴重,就像在太陽快下山時,趕路的人還沒找著休憩的旅店一般的教人心慌。

對於人生的孤獨,你我應該早有體會。近來卻越來越覺得“體會”、“感覺”,這些我們曾認爲非常深刻的東西只會加深我們的孤獨感,對一個行者而言是一個多麼沉重的包袱!如果人一生下來就被告知他孤獨的本質是人人平等的,他也許就會盡量尋求一派瀟灑的快意人生了。

幾天前在電話裏你又哭得稀里嘩啦,我勸你要把我們豐富的感情和感覺投注到我們喜愛的事物上,並在“行”的過程中感受到滿足,這就夠了,不要求其他的附帶條件,比如説在意於人家怎樣看待你或怎樣回應你之類的期待。放掉期待,放掉附帶條件,這樣一來,每件事都會變得簡單,只看你做與不做而已。做,心甘情願;不做,心安理得。

雖然女人的心事只有我們自己懂,但是有時候男人的心事,我們也可以將心比心,是不是我們越是堅持自以爲是的女性主體意識時,就越是危及到他們的尊嚴,減損了他們也自以爲是的男性主體意識。至少到目前爲止,我還沒遇到過一個不“死要面子”的男人。這樣說好像對男士們有些冒犯,那就暫且也承認自己也是非同小可的死要面子以資配合。

我並非已經可以做到自己所說的,不過我最近一段時間真的在深切檢討自己的婚姻和愛情。我覺得如果你真的愛,不管愛自己還是愛人,那就不可能還時時想著怎麽愛,因爲愛是自然流露的,不附帶任何條件的。當你還在思考條件的時候,你的愛根本出不來。我之所以會這麽說,是因爲覺得自己過去對身邊的人自以爲付出了這麼多,而他非但不領你的情,還說出讓你心痛的話。我覺得他是故意的,雖然他永遠不會承認。於是我就生氣,想針對他的故意討公道,甚至轉移焦點對所謂的愛計較起斤兩來。然後我發覺越是這樣時,我就越不快樂,他就越懶得理我,我們的心就越離越遠。因爲我的愛裏有期待,而期待只會捆綁愛,這不是理想的自由之愛,我提醒自己:不期待他的改變了,因爲期待對他是一種愛的附屬條件,而他的改變與否也都必須是出於他自己的意志和體悟。我只要把自己的這一部分理好就好。至於和他的互動,就盡量依他高興就好,如果真的聼到什麽不中聽或感覺讓你心意難平的話,也無須認真,有聼沒到在這時是上上策,面子給他,裏子給自己。

人生八苦雖然條條相異、苦苦不同,但是卻環環相扣、苦苦相逼,比如説:如果你不解脫求不得苦,緊追不捨、緊抓不放,就會感覺事事都放不下的苦,那愛別離、怨憎會就如影隨形;在愛恨糾纏中,生老病死最容易趁虛而入,人生真的就變成無邊苦海了。

求,不得,事實上是兩回事,是求與得之間無法兼得時產生了求不得的痛苦。要避免這種痛苦,切記勿以“得”做為“求”的條件。凡人皆有欲望,求是人之常情,但如果求的背後沒有附帶條件,比如説愛一個人,不期待他的回報,像你對兒子那樣,無論他怎樣對你,你依然愛他不渝;做一件事,實事求是,不去計較成敗得失,只問耕耘,不問收穫,專心一志的求其所求,即使求不到,至少也學到一種坦然面對失敗和失落的從容風度。很多事情就是這樣,有求,就不得;不求了之後還跑不掉的,那才真屬於你。

你瞧,情緒一放下,你以前說的天馬行空的全方位夢想現在不就實現了嗎?好,就這樣開始你的網上寫作和漫遊,雖然缺少那種筆下沉吟或風簷展讀的詩意,卻還真有”海內存知己,天涯若比鄰”的暢快。再就是,記得在老人癡呆症來報到之前先學會忘了牽挂,這樣就算有一天它來得措手不及,我們也能以一種無牽無掛的從容進入那忘我的化境,好嗎?菊。

寫一首詠花的詩紀念梅,古體,只寄給你,至於竹,她早已摘掉記憶的老花眼鏡,還是讓她輕輕走過,別教她回到從前。


----待續----


2005/12/11

正在有情無思間




是有那麼一點憂鬱,一年又走到了盡頭。年復一年,硬是把人給過老了。

小時候老覺得時間是在爬行,好容易才盼到過年,如今時間就如同閃電,一眨眼就是好幾年。

為什麼它越過越快呢?我問兒子,他的答案倒挺數學化。他說:對於一歲的嬰兒而言,過一年就用了他一輩子的時間;兩歲的時候,過一年得等他半輩子;依此類推,一年,對一個四十歲的人來說,要比對一個二十歲的人快一倍;等活到七老八十,一年只是人生的七八十分之一,當然就感覺它過得越來越快了。

一分一秒,短暫片刻,時間好似並不存在,但相對於色身的變化,就無從迴避它那惘惘的威脅。當鏡子裏的容顔,殘酷地宣告:時間,它的確是無所不在時,時間的河,已經靜靜地流到了出海口,還眺不到彼岸那心的故鄉,只看見夕陽,正在西沉。

遠方的你,是否也有著傷逝時的急迫感?是否也和我一樣,總想做幾件讓自己稱意的事?這種念頭最近常常盤踞我的腦海,當它和過往的習慣相持不下的時候,我就不由得會想起蘇東坡的那句“老夫聊發少年狂”來狂想一番。想到自己從小到大,從來都只會做那種讓身邊的人放心的事﹐不曾做過什麼出格的事,臨老,若不做幾件不傷大雅的輕狂事,未免不平衡。可是想來想去想乏了腦袋還是沒想出怎麼狂法,難怪你要說我沒出息到了極點。

其實這些都不重要,到了這把年紀,明心見性常只是靈光乍現,那些默誦了不下千遍的經句,有時往往正像刻在骨子裏的執著,每次一拿來檢驗自己的念頭,總不免再一次肯定自身的愚鈍。或許每一個人都必須來回不斷,前後迂迴的透過行來證自己曾經信解不疑的信念吧﹗

這些天逐漸恢復正常的作息﹐每天去附近的小山坡爬山一小時﹐有時練練字﹐有時讀讀詩,一個人也好,有伴也好,總之不能想太多,很多的事往往都是自己的妄見,煩惱一波接一波,何時能了﹖最明智的決定就是學那種老神在在,等著看水怎麼流,再來想船怎麼走。

我不知道你那天在電子郵簡裏吞吐著想對我說什麼﹖若是煩惱,希望它已經被你拋到九霄雲外;若是值得分享的秘密,就將它用你的生花妙筆寫下來,寄過來;若已是言語兩忘,那就彼此在心上念著,默默等候下一回合美酒佳餚,舉箸傳觴的重聚吧。


2005/12/02

救救孩子


相信這幾天聯網的許多朋友已經和我一樣養成一個習慣,每天一定要上網來看看小非。小非今天又拍了哪些蟲蟲和花朵、雲彩和天空,小非的“把拔”又紀錄了多少小非的童顔童語,看到小非這麽天真可愛無憂無慮的模樣,心裏真有說不出的感動,小非的爸爸媽媽,我為你們感到驕傲,也希望所有的孩子都能和小非一樣幸福無憂、快樂成長。

但是每當回身現實,看到如排山倒海的垃圾般臭不可聞的醜聞、弊案、八卦、揭短的負面新聞,從四面八方湧入耳目時,不禁悚然,這些幹惡事的人不也是從孩子長大的嗎?一時間不由得又開始為孩子們的未來擔心起來,於是心有所感就寫了那篇“別説有多愛我”的文章。擺在那文章上方的一幅畫,是兒子前一陣子的電腦塗鴉,藍色的臉流著綠色的眼淚,雙手矇住耳朵,腦門上一團黑暗正在滋生,仿佛面對大人吵架時的痛苦表情,正是我寫作當時心情的寫照。

倒不是夏子多麽有愛心,實在是母性使然,看不得孩子受苦受難。

救救孩子這幾個字不是夏子發明的,它們是魯迅筆下那個被人吃同時也吃了人的狂人的呐喊。

魯迅的鐵屋譬喻,無疑是在他那個時代裏,對我們民族心靈的黑暗面刻畫最深的警世之喻。若是發現一群人在萬難打破的密閉鐵屋裏熟睡,到底是叫醒他們還是讓他們繼續在沉睡中昏死?無論你認爲天道無親還是天道好還,那總還是為天之道,至於為人,要怎麽個人道法兒?答案恐怕是仁智互見,魯迅雖是絕望地悲觀著,但最終,怎麽也還是於心不忍地拿起他那剴切的筆,為喚醒民族之魂而奮戰到死。

但今天若是發現在密閉的鐵屋裏熟睡著的是一群孩子,恐怕大多數的人都會和夏子一樣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了。

我也明白光憑婦人之仁或暴虎馮河是絕對救不了孩子的,而今天我們的環境比起魯迅的時代已經強太多了,也大可不必那麽悲觀,孩子,是一定能救的,也一定有辦法活下來。但我們更該關切的是能活下來就好嗎?能不能活得更好?

孩子需要一雙純潔的眼睛以投向世界,還需要一顆智慧的心靈好安住現實,如果我們每天只在成人世界裏上演一齣又一齣的八卦鬧劇,來充塞他們生活和成長的空間;如果我們不斷假愛之名、假神佛聖賢之名,只換來你爭我奪的惡質民主、貧乏低劣的生活品質、荒誕無稽的怪力亂神、空洞無物的生命内容的話,說得殘忍一些,就算養大了我們的孩子,也不過就是為這個世界更加添亂而已。

我們絕對可以很驕傲自豪的說之所以有今天的成就,是過去的我們用愛臺灣的心一步一腳印打拼來的,也可以很真切誠懇(無需透過美國的布希翻譯)的希望臺灣的民主自由,足以成爲對岸政治改革的典範和借鏡,但就是不要自甘墮落地用從盲目悲情中激化出來的自我膨脹意識的基因,來傳遞臺灣的香火,那樣真的很阿Q。

阿Q之所以叫阿Q,而不是阿D或阿B,就是因爲他有著一個生就沒有眼睛又留了一條長辮子的Q型腦袋,一生渾噩庸碌,直到臨死前的一秒才總算第一次有所覺悟,他睜開眼睛看到的竟是一群圍觀的人,野獸一般死盯著想看他人頭落地的好戲,但這覺悟爲時已晚,只能憑藉他一貫的精神勝利法仰天大喊一聲:二十年後又是一條好漢”,好一個“精神不死”的阿Q。

我們是阿Q嗎?或者是那一群和阿Q一樣沒眼睛沒靈魂的圍觀者?

從前的鐵屋漸已開啓,民主的空氣還很稀薄,自由的花朵也還稚嫩,孩子的真性在呼喚我們:大人們啊不要只是在一個個閉塞的鐵屋裏掀起騷動,不要再度親手打造另一個鐵屋來窒息我們,我們是小樹,需要陽光空氣水。



***上方照片是今年春天夏子在杭州靈隱寺華嚴殿所攝,注意到了沒:佛祖的指尖中間正護守著一個發光的臺灣,希望夏子的祈禱也如此這般,不可思議。

***下方則是上海魯迅紀念館中他的名句:橫眉冷對千夫指,俯首甘爲孺子牛。


2005/11/20

別說有多愛我


圖/Mad Monkey "Depression"


拜托拜托
別再吵了
你們別再說有多愛我了
我不再像從前那麽天真
那麼容易相信謊言了
你們若是真的愛我
早就相親相愛了
早就任勞任怨了
這片土地早就如她的名般美麗

想不懂為什麼 愛一定要說出來
說出來了還要張牙舞爪到處嚷嚷
說出來了還要強迫我和你們一樣表白
一樣認假為真地聲稱這就是我唯一的愛
真愛是放在心上密而不宣的默默奉獻
放在手上玩弄的那叫做手段
我已經看懂
那才是你貪慾的真正姿態

眾人的事難道就只是互揭瘡疤?
眾人的事難道一定要吵架解決?
你說是為了謀福利?謀誰的福利可以
抛卻一切值得珍惜的舊價值?
可以不顧一切指鹿為馬顛倒黑白?
可以背叛倒戈忘記恩義?
可以出賣朋友甚至自己的靈魂?

你們可知我有多麼想知道
當有一天不再吵鬧的你們會做些什麽偉大的事?
或許那時的你們
只是一具會呼吸的皮囊
而所能做的所會做的大概也只是
延續尚存的一息
至於靈魂
你們根本忘記早已出賣了祂

門前的小樹如今就要長成大樹
昨日的風雨今天還記得怎樣走過
只是我不知道要怎樣告訴我的孩子?
怎樣教他再造一片青蔭給孩子的孩子?
那些種樹的人業已沉默凋零
而你們演繹的人生和愛情
你們聲嘶力竭所說的故事
是如此荒腔走板醜陋不堪
這早已使他們恐懼逃避
沒有了信念幻滅了理想
更談什麼愛的實踐?

我可以不聽不看不聞不問
但拜托拜托
救救孩子


2005/11/17

宋慶齡的寂寞身後事----答問酷媽




夏子的回應總是太長,只好又放在發表區。

九九年夏子遊北京時,曾參觀過位於是什刹海后海的宋慶齡故居,那園子曾是清醇親王府,環境靜穆而清幽,宋的晚年很長時間多半居住在那兒。今年四月夏子有一次江南遊,到上海時,又去參觀了孫中山故居和宋慶齡故居,兩座都是西式小洋樓,前者是孫在世時夫婦倆在上海的住處,後者是宋“解放前”在上海時的住處。這兩處紀念館的向導人員,對這一段屬於孫宋私人的歷史故事,正好都多有著墨。

宋比孫小27嵗,而且宋當年是孫的秘書,非常崇拜孫,甚至不顧父母反對私下跑到日本與孫結婚,雖然後來宋父仍然支持孫的革命事業,但這使宋一直覺得愧對父母。

宋和孫的婚姻前後只有十年左右,孫過世時,宋才三十出頭,自然不會為自己的身後事預作安排。但孫逝世前曾交待國名黨大老廖仲愷的夫人何香凝要好好兒照顧宋,顯示孫已知道自己死後,有人會容不下宋。

史上政治鬥爭中不乏手足相殘、六親不認的例子。1927年寧漢分裂,宋曾公開支持中國共産黨,老蔣對宋慶齡本來就很有意見,始終不太把她當作正牌孫夫人看待,使宋與姐妹的關係也深受影響。

文革時候宋父母的墓曾遭嚴重破壞,宋很傷心,後來周恩來知道了下令重新修復。宋在1981年逝世以前被人大常委會授予國家名譽主席之榮銜,以她生平的愛國事功、愛民奉獻和中國人民對她的禮遇和尊敬,她是絕對可以和中山先生長相左右的,但是她在遺囑中卻選擇葬回宋氏墓園。上海是宋的出生地,人到晚年面對死亡時的心境,可能就只是想落葉歸根,回歸本源,孫總理已經有他的歷史定位,或許她只想能陪伴在父母親的身邊,才能彌補當年叛逆逃家和文革傷痕的遺憾吧!

還有一件事很特別,就是宋有一位跟了她五十幾年的貼身看顧李燕娥,她比宋先離世幾個月,宋交代要厚葬李姐,把她也放在萬國公墓的宋氏墓園裏,她們倆就一邊一個地葬在她父母親的墓旁。可以看出主僕情深,甚至超過了她的姐妹情。

或許這只是人和人的緣分吧!

也或許政治夫妻婚姻的悲哀,正在於他們不同的歷史位置和身後評價,使他們不一定能比尋常夫妻更容易求一個“生同寢、死同穴”。

宋氏姐妹對身後的選擇像是一個平靜又蒼涼的手勢,使我想到一句聶魯達的詩----當華美的樹葉落盡時,生命的脈絡歷歷可見。





****上方第一張照片是位於上海淮海中路的宋慶齡故居。下方兩張是坐落於上海思南路的孫中山故居,也是孫中山和宋慶齡早年在上海的居處。


2005/11/13

不厭其繁----給浮光掠影

先說一點,你那麼晚(或一大早)還不睡,這樣有傷身體哩!

你說你愛繁體字,我也不厭其“繁”,很難苟同部分簡體字的寫法,覺得不合理,像頭髮的髮變成了发達的发,面和麵不分,干和幹不分,髒寫成脏,臟也寫成脏,精衛寫成精卫,進步變成进步,這樣積非成是的例子,不勝枚舉。

但或許文字演變和文化裏,本來就包含了很多積非成是,將錯就錯的例子。這些後來的人便把它叫做典故。簡體字的確也有很大量是從古文、行書和草書中演變而來的。我想練書法的你,應該明白我的意思,並非在替簡體字說項。

文明其實無所謂優劣,也無所謂進步或退步,只是不斷的隨歷史的更替、遞嬗、積累而成。所以我們不用太擔心文字會朝什麽方向演變,那不是藝術審美的範疇。

日文至今還保留許多中國文字的形、音和義通行無阻,日本的書道也普遍受到日本藝術界的重視。浙江紹興(古會稽)市政府把每年農曆三月初三定為書法節,每年成千上萬的日本人會到蘭亭去訪右軍祠。這顯示真金不怕火煉,好的、美的、合於六書精神的“中國文字”不論是篆隷行草,繁書簡書,都自然會在世界文化藝術史上閃光發熱。

不久前清華大學校長送給宋楚瑜的一幅篆字書法,因爲事前沒有準備,臨場當衆因不識字而“卡穀”,被大陸網友好生奚落了一番,這顯示的到底是簡體字教育曝露問題?還是基礎文化教育出現危機?或許問題根本沒那麽嚴重,只是理工背景出身的顧校長正好不認識這個“侉”字的篆體而已。

而正因為這個典故,想必使得兩岸很多人(包括本人在內)又多認識了一個中國字----“侉”。想想看,有多少的中國字,就是在許許多多的典故中,被這麽象形、指事、形聲、會意、轉注、假借,成了現在我們通用的繁體或簡體字呢?


2005/11/12

好個認知而已----給養樂多木艮

讀了養樂多對拙文“說文解字”的回應,非常贊同他的看法----“認知而已”。

文字只是符號,是溝通工具,用此符號或工具進行對事物之認知。簡體字和繁體字的差異,絕對不會比中文和英文、日文、韓文的差異更大。

使用文字就如同飲食,是習慣。而“習慣”是可以透過不斷的學習、交流和融合而“成自然”的。

滿清入關如果堅持使用自己習慣的滿文,那結果不過是使更多的人頭落地,“大清王朝”更早滅亡而已,歷史必然大幅改寫,但是華夏文化不會停止發展和綿延。

今天,民粹固然不足取,但正是歷史上的某種不當壓迫親手孕育了它、扶植了它、壯大了它,讓它得以興風作浪,害苦了臺灣。

繁體字有容乃大,就不會因為意識形態或政治因素而消失。

我們當有自信,用不着對簡體字有排斥心理,其實真正不好認的,不是筆畫的繁簡,而是我們讓自己的習慣阻礙了認識它、和透過它認識文明之美的機會。


2005/11/11

說文解字

近來兩岸交往日趨頻繁,很多人開始注意兩岸文字和語言的差異所衍生的問題和所帶來的影響。而海外也有不少人開始擔心下一代華人的中文學習問題,到底該一路堅持“繁”到底,還是該“由繁入簡”。

文字語言都是溝通的工具,也都在漫長的歷史中不斷演化著,從演化過程的某一時間點上看去,只有前後差異,沒有是非對錯。或許對錯只存在在個別的歷史事件或史籍中。

許慎的說文解字裏說:依類象形,故謂之文;其後形聲相益,即為之字。中國文字從象形文字、甲骨文、金文、古文、籀文、大篆、到秦始皇統一文字李斯作小篆,到後來的隸書、楷書、行書、草書,已經過無數次的演變了,某些文字在某個朝代是一種寫法或説法,到了另一個朝代,很可能因爲皇帝的名諱或其他政治因素而改成另一種寫法,到了再換一個政權或社會變遷、風尚改變,又變回復古的寫法,所以好像不用太堅持是簡是繁,重要在溝通,交流。

現代人用的文字或語言,古代人如果復活,一定莫名其妙。想像我給蘇東坡寫一封自我介紹信,我用“仿宋體”規整地寫著:我是英英美黛子......,大文豪立馬成了丈二金剛,就像現在很多資深的中文老師在批閲作文的時候會大嘆學生的文字是火星文一般。但是現代人不會覺得古人的文字莫名其妙,因爲我們看到它一路走來的發展脈絡。

近世科技日新月異,很多東西講起國際化,甚至全球化,因為個別地域間溝通頻繁,自然整合出新的溝通工具和新的文字語言,雖然地域的傳統文化在此趨勢下漸漸式微,變得不易保存,但是整體來看,它是趨勢,而文字,就是在趨勢下演化的。

訓詁學素有“小學”之稱,我們不是學者,對我們從小時候就學、就寫的繁體字或簡體字,但求有一個大概的認識,知道一個大致的來龍去脈就好。至於繁體字的未來如何,會被簡體字“統”去嗎?且不必憂慮,訓詁學家們自會繼志述事,給後人一本内容更豐富多彩的說文解字。



2005/11/10

北京行止之七----水木清華



----奔清華東門兒----

和兒子約好今天要去清華園。走出面對知春路的大門廳,酒店服務員為我揮手叫了一輛出租車。

一上車,“奔哪兒呐您?” 師傅一問。

“麻煩您奔一趟清華東門兒。” 我一答,發覺來這兒才幾天工夫,我的“普通話兒”不知覺間也跟個老北京似的溜了起來。

師傅拉下計程馬錶,電腦語音立馬出聲:“歡迎您搭乘北京市出租汽車…。” 2008的北京奧運的確能“破市舊”,提前讓市容改頭換面,市政煥然一新。

過去那種師傅和乘客之間隔起一個鐵柵欄的出租車很少見了,師傅也就變得親切感十足,他搭訕著問:“去清華訪問嗎您”,我說:“看兒子去”。

他的聲音立馬肅然起敬:“看來您盡給國家栽培人才!”

“哪兒話?不敢!”客氣話説起來,自己都覺著挺肉麻的。

“還不敢呐?這不?都奔上清華東門兒了麽?”京片子聼來比起“偶們正港的臺灣國以”就是多那麽一股子油味兒,聼多了還…怪膩味的。




----自強不息厚德載物----

位於是中關村東大街上的清華大學東門,大門就是一塊石碑橫躺在地,正面以行書刻著清華大學,背面則是碑體鎸刻的八個字:“自強不息厚德載物”。這兩句典出周易乾坤二卦的象辭:“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地勢坤,君子以厚德載物”。1914年冬,梁啟超先生以此為中心内容在清華演講時,用這兩句來勉勵清華學子發奮圖強,後來採集此八字做為校訓。

清華園内蒼松翠柏、綠草如茵,掩映著中西兩種風格截然不同的建築物,使人一看就知道這其中寫的是一部中國近代史,而想進一步窺其堂奧。

兒子帶我沿著大草坪邊上步入校園,邊走邊為我介紹校史,我奇怪他怎麽才來沒多久,就能這麽了解學校,他說:開玩笑,光新生訓練加上師長座談,兩個星期耶,上假的啊?

上次來曾照相留念的清華園舊門,此門建成於1911年,由宣統時的軍機大臣那桐題字,若從這裡進園,會先看到清華園的早期建築:德國古典風格的清華學堂、同方部、還有大禮堂、圖書館,大部分都是二十世紀一、二零年代之間周詒春校長任内所建。

中式建築的代表就是工字廳,此廳是由一條長廊把前後兩廈連成一個工字形而得名。工字廳在圓明園東一公里處,最初是滿清皇室貴族的別舘,二百多年前乾隆皇帝曾來此廳後廈遊歷,見此地鍾靈毓秀,一時吟起晉朝詩人謝混的詩句:“惠風蕩繁囿,白雲屯曾阿,景昃鳴禽集,水木湛清華”,於是禦筆一揮寫就“水木清華”四個字。到了咸豐皇帝時才把其弟淳親王所居的工字廳以乾隆題詞命名為“清華園”。

據説當年英法聯軍一把火燒毀圓明園時,連北京城裏也濃煙蔽日,烏雲遮天,但火勢一直向東延燒到接近清華園時,居然漸漸熄滅,看來乾隆爺的“水木”二字果真是以水護木,使清華園逃過一場火劫。

八國聯軍之後,清廷被迫簽訂了辛丑條約,賠款四億五千萬兩給列強,後稱庚子賠款。而清華,就是從庚子賠款對美國的軍費賠償中提撥一部分來做為建校基金而成立的,最初是留美培訓學校。

有關這一點,雖然很多人對前不久李敖把這個功勞記在清末的駐美公使梁成身上頗覺不以爲然,而認爲中國人特別是清華的學子還是應該感激一下海約翰這個美國當時的國務卿,固然他答應用賠款在中國興學最終還是爲了美國本身的國家利益,但百年來清華大學的確為中國的高等學校教育做出一定的貢獻。

到底今天,清華人該感激誰?我相信他們的心裏自有評斷,長久處於國家的積弱和動蕩之中,他們的内心若不是始終懷抱著一份民族的恥辱感和自尊心,也淬礪不出清華人的理性和實幹精神。




----行勝於言----

一向講究科學和紀律的清華大學,常給人以理工科見長的印象,這固然是因爲它的歷史背景,使它更容易接觸到西方近代民主與科學文明,以開啓風氣之先,然而創校之初這兒可也是大師雲集,國學院的四大導師:梁啟超、王國維、陳寅恪、趙元任,還有三零年代以前的幾位校長唐國安、周詒春、張煜全、曹雲祥、羅家倫、梅貽琦(註),都為大學的設立和發展打下良好的基礎。

我走到工字廳後廈,沿著荷塘繞塘一周,來到朱自清先生的漢白玉石雕前,他戴著眼鏡的臉依然年輕,書卷氣十足地,正靜靜看著這秋末的陽光燦黃黃地灑在一池枯黃的荷葉上。近八十年前(1927)的一個夏夜,他就在這個荷塘邊寫下一篇後來中學生必讀的文章“荷塘月色”,同年清華國學院的名師梁啟超因病離開學校,王國維自沉昆明湖,寧漢分裂所帶來的政治紛擾,使清華園也籠罩在一片低迷沉悶的氣氛中,或許當時也唯有這一片荷塘的月色,能暫時帶他走出現實世界的不寧靜,走進心靈裏那個清靜升華的世界吧。

然而歷史的頓挫方興未艾,百年西潮夾著巨浪狂濤,衝擊著傳統知識份子的心靈,激蕩出無數的追求與失落、激越與苦悶。對日抗戰期間,清華與北大、南開三校先往長沙設臨時大學,再遷至昆明合成西南聯大,一時名師俊彥雲集,師生們對教育工作的推展與其濟世學問之追求,即使是在烽火連天、顛沛流離之中,也依然不輟不懈。五零年代以後清華曾被調整為一所純工科大學,文、理、法、農均被調出,“缺水斷木”的情形直到文革以後才得到恢復。

從最初的留美預備學校、清華學堂,歷經風雨變革,到今天成爲規模完整的一流學府,清華打造了無數“行勝於言”的實幹家,曹禺的“雷雨”是從清華的校園走向舞臺,錢鍾書和楊絳在這裡孕育愛情走入“圍城”,馮友蘭、聞一多、梁思成、林徽因、楊武之、馬寅初、季羡林、金岳霖、梁實秋、黃自、英若誠、鄧稼先、費孝通、錢偉長、楊振寧、李政道、朱光亞、朱鎔基、胡錦濤……,這些近代史上曾在各個領域一領風騷的人物,他們曾經的夢想、追求、心血和成就,就如春蠶吐出的堅韌細絲一般,絲絲綉在清華的織錦上,散發動人的光彩。




----水木清華----

下午和兒子一起去拜訪了他的指導教授,一見才知道是一位青年才俊。之所以特地拜訪,是因爲上次聼兒子說他的老師和我是同好。他說在老師家的書房裏看到許多和我們家書房裏一模一樣的書籍,更巧的是老師業餘時也玩篆刻、練書法和畫水墨畫。

我帶著一碟篆刻CD和一盒臺灣特產的肉乾充作束修送給老師,然後我們----勉強算得上老中青三代人----就借用陳舊的系主任辦公室,暢快地聊了一下午直到天黑。從他的家庭,聊到他的成長過程、求學之路、個人抱負和對社會的責任感、對學生的期望、整體經濟發展、全球化對區域傳統文化的衝擊和自然環境的影響等等,言談之中見解獨到,充滿自信。

我覺得高興的是,經濟條件的改善及生活水平的提升,還並沒有使讀書人填飽了肚皮就蒙昧了腦袋,畢竟他們這一代在文革後期出生的孩子,年幼時還識得幾分貧窮落後的愁苦滋味,改革開放在他上小學的時候來臨,艱辛之中力求上進的他,還真的秉承了梁啟超先生給清華人的校訓精神。

道別前,他到系舘前停車的地方,從車廂後座取來一曡書法對聯兒,十幾幅行書和隸書,一口氣全攤在我面前,要我選幾幅作爲紀念,他說知道我要來,這幾天特別練的。我一看便大爲折服,這哪裏是可以幾天練就的功夫?實在每幅都好,我特別喜歡其中一幅隸書,寫的是:“松窗翠華淩雲久,蘭畹香清得露多”,我說:水、木、清、華,盡在其中,我就挑這幅吧。

中國那麽大,這個年輕人只是千萬典型中的一個,從他身上我看見一個中國近代知識分子的縮影,如果這樣的讀書人越多,中國的未來就真的會如同他們過去的樣板口白所說的那樣——“祖國情勢一片大好”。



(註):梅貽琦先生一生為教育獻身,被譽為永遠的校長,同為兩岸清華人永遠紀念。臺灣學子莫有不知“梅竹賽”者,而這個梅就是紀念清華在台復校的第一功臣梅貽琦。


2005/10/27



****請參閱個人相簿/水木清華

北京行止之六----碧雲寺的一片雲彩




想念的心,總是追趕著季節,當我一路來到這既不像家鄉,也不是他鄉的城時,正迎上映山的紅葉和滿山遍野的賞楓人潮,只不過多一半的人是爲了湊季節的熱鬧,只有極少數人看見了真正的楓葉,它們真的----紅得就像我的遊子情思。

一塊木牌上寫著:“悄悄的我走了,正如我悄悄的來,我揮一揮衣袖,不帶走一片楓葉”。如今連環保標語也帶上文藝腔了。

可剛才上山時兩旁的小攤販上除了賣糖炒栗子、糖葫蘆,看到最多的就是楓葉,它們被一片片夾在劣質的透明塑料紙裏護貝成了標本,兩塊人民幣,你用不著揮衣袖就可以帶走一片。所謂觀光業,在這兒,就是販賣俗艷?

上香山的路很陡,俗稱鬼見愁,上回來是坐纜車一路攀升到山頂的紫煙亭,這次想走,卻被那滿坑滿谷的人煞了風景,繞道走到碧雲寺時,人潮退去,就只剩小貓兩三隻,沒有人想再買一張門票來看文物。

來這裡一半也為了滿一個願,上回來只走到了一半,便遇上傾盆大雨,被迫提前下山,這次一定要登上碧雲寺頂端,去看看金剛寶座塔。

金剛寶座塔是源自印度的一種佛塔,其形式是在塔的下方建一座巨大的寶座,寶座上中間和四角再建五座小塔,以供奉佛教密宗金剛界五部主佛舍利,故稱金剛寶座塔。

此塔建於清乾隆十三年(1748年),寶座是三層塔座,上面刻滿了佛龕,寳座上坐落一大四小的密檐石塔,而每一個的前方還另有兩座小喇嘛塔和一座小型金剛寳座塔,形成塔上加塔的形式,非常壯觀。

這樣的塔北京一共三座,一座是目前發現最早建成的大正覺寺塔,建於明成化九年(1473年)。另一座是建於乾隆四十五年(1780年)的西黃寺清淨化城塔,此塔是為紀念來京祝壽的西藏班禪額爾德尼六世所建之衣冠石塔。

碧雲寺内的大雄寶殿是一座明代建築。相傳碧雲寺曾為明朝天啓權宦魏忠賢的生壙(即墓主在世時所建的墳墓),至崇禎年間魏忠賢被處死後,此壙仍由碧雲寺僧人供護甚力,清康熙時禦史張璦出巡時路過此地,發現其墓仍保存完好,乃奏請皇帝平毀其墓,“以儆奸邪,以垂鑒戒”。

巧的是就在上個星期(2005年10月19日)碧雲寺的工人在寺内整修工程中在寺前牆邊地下挖到一個明代漢白玉的石偶人,武將打扮,即俗稱的武翁仲(守墓的石偶人,應為文武對列),這為上述的史實提供了一個佐證實物。至於另一個文翁仲,因爲還沒挖到,暫且不表。

另一位才真正是精神與碧雲寺長相左右的人物,是中山先生。碧雲寺裏有一座孫中山先生紀念館,舘内兩側陳列了放大了的中山先生致蘇俄遺囑,這是他四份遺囑中的一份,左右廂房也陳列了中山先生一生為國民革命奮鬥的照片、事跡和手札、大總統誓詞、國事遺囑、家事遺囑等。中山先生為奔走國事,積勞成疾,在北京期間曾住在碧雲寺養病,金剛寶座塔上有一株九龍柏,是先生親手扶植,如今仍枝繁葉茂,乍看之下酷似九龍騰舞。1988年被核定爲一級古樹,重點保護。1925年孫中山先生病逝北京,靈柩曾暫厝塔内,直至1929年移靈至南京中山陵。

我想到一個有趣的問題,衆所周知,中山先生是基督徒,他臨終時據説還口授了第四份遺囑,即一個基督徒的遺囑:“我本是基督徒,與魔鬼鬥爭四十餘年,爾等亦當如是奮鬥,更當信靠上帝“。而一個基督徒,生前住在寺廟養病,死後靈柩暫厝佛塔,光是這一點,許多人就不可能接受,更別説能做到。

但中山先生是何許人也,他在奔走革命的時候甚至還對海外華僑說過:佛學是哲學之母,研究佛學可補科學之偏。他的思想和情感是超越宗教和哲學之上的,他的眼光只注視在他畢生奮鬥的目標上,他的心只繫念在民生幸福與國民之公意上。他是真正奉行基督精神的基督徒。這也是爲什麽中國大陸很多城市都有孫中山紀念館,南京的中山陵比歷代所有專制帝王的陵墓都更受到中國中央的重視,天安門廣場上毛澤東紀念堂的對面就是中山紀念公園,因爲他是連毛主席都要尊敬的革命先行者。

至今金剛寶座塔的寶座上,還留有先生的衣冠塚,上方題有“燈在菩提”四個字。當離開寶座塔順階而下時,回頭望見這四個字,仿佛一片飄在碧雲寺上端的雲彩。

“碧雲寺中流芳塚,金剛座上證菩提”,不曉得我的這一對聯,用來悼念中山先生是否合適?






2005/10/25


****請參閱個人相簿/西山一片雲

****此文寫成正好是11月12日,也許你還記得,也許你已忘記,讓我們一起唱那首旋律很美的歌,來紀念中山先生吧!

北京行止之五----歷史迷宮圓明園



如果,你不想細數曾經,就先別走進這座歷史迷宮。

這次來特別選一天去圓明園走走,為了這個目的,心理上已準備了好多年,五、六年前的兩次北京行,把整個兒北京城裏裏外外的各個景點古跡都遊透了,包括附近的大鈡寺和還沒復修以前的法源寺,就是沒去圓明園,並非沒時間,走一趟圓明園由導遊帶路大概也要不了半天時間,實在是怕太傷心,那種傷心像是會把自己墮入歷史的巨大遺憾裏,而且完全無法釋懷。

上中學的時候只知道圓明園是清代的皇家園林,其建築形式和風格美輪美奐,金碧輝煌,選用的建築内外裝飾材料更是極盡奢華之能事,但分別在1860年和1900年,兩次毀於西方砲火,一次是英法聯軍,另一次是八國聯軍。就這麽短短的幾行字,寫在那本爲了升學考試才要死記硬背的歷史課本裏,而這一段歷史是所有念書識字的中學生最不願意背誦的,偏偏又是近代史中最常出現在考試題目中的問題,幾年幾年?因爲何事?發生什麽戰爭?被哪些國家?用那些藉口?打了哪些地方?簽訂了什麽條約?開放了哪些商埠?劃給了哪國租借?割讓了哪塊土地?賠了多少銀兩?雖然也知道這些條約每一條都間接地決定了百數十年後的我們每一個人的命運,但是又怎樣?這只是歷史上的幾個記號而已,只是正好它們離我們生存的年代比較近,我們記得比較清楚而已。但事實真相是什麽,誰管?聯考的主考官也未必能回答。

李翰祥赴大陸拍的火燒圓明園裏當然看不見圓明園的景物,這戲在還處於戒嚴時代的臺灣是一部禁片,後來看了電影也只記得劉曉慶飾演的年輕慈禧,她是怎樣的在咸豐皇帝走避承德避暑山莊且病入膏肓之際,還在那裏機關算盡地為自己和兒子爭奪大位。

2001年冬我回台灣,正趕上國父紀念館的“圓明園重現台灣展”,那一次的觀展印象是相當深刻的,我在國父紀念館看見了從北京保利藝術博物館借出的圓明園海晏堂實景模型、在香港國際藝術拍賣會上保利花了大把銀兩買來回歸中國的三獸首(牛、虎、猴)遺珍、以及遭英法聯軍焚毀前後的海晏堂歷史圖片及照片、還有法國大文豪雨果於劫後為文強烈批判英法當局和軍隊的蠻橫劣行,史跡斑斑,擺在眼前,那種力量足以震懾人心。

而這一次遊園時,心所受的震撼則又更勝於前。今天是2005年10月25日,距離1860年10月18日英法聯軍攻進圓明園,整整145年又一個星期,若不是此刻的我,如此接近這座曾被譽爲萬園之園的亞洲文明倩影的遺跡,親眼目睹它像被蹂躪後又被肢解的美人屍體般橫陳在我的面前,我還是很難想像那種破壞和欺淩是基於人性怎樣的昏昧與殘暴和一個朝廷怎樣的顢頇與無能?以致使近一個半世紀以前的此時此地,從一個人間奇跡一夕之間變成人間地獄。

來了,才知道原來圓明園比我所知的還大得多。十元人民幣買一張門票進入,以爲至少可以看到圓明三園(即圓明園、綺春園和長春園)的斷垣殘壁,憑吊一下歷史的遺骸,沒想到當年園中曾有的百餘景點,如今多半連斷垣殘壁都不復存在,只剩下我們圖片上常看到的西洋樓幾處廢墟。

北京的西北郊自明代開始就有富商顯貴在此興建私家園林。清康熙時,皇帝爺覺得久居紫禁城内悶得慌,爲了接近自然、避暄聼政,下令在今北京海澱區興建暢春園,不久他又把附近一個明代的廢園賞給他的四子胤禎(即後來的雍正皇帝),兒子將廢園翻新後由康熙爺命名為圓明園,雍正乃闡其父意曰:圓明意旨深遠,殊未易窺。嘗稽古籍之言,體以圓明之德。夫圓而入神,君子之時中也,明而普照,達人之睿智也。即位後,他又大修圓明園,完成四十景,其氣勢規模已淩駕暢春園。接下來是一位更好大喜功的皇帝,他在園東陸續建了長春園,併入綺春園,又擴建在玉泉山的靜明園、香山的靜宜園,興建了萬壽山的清漪園(即頤和園),如此連同康熙時期的暢春園,合成三山五園。到了嘉慶時,又把附近的幾座小園增修復建一起併入了圓明園。道、咸兩朝,清政府雖財力日困,但仍嵗出數十萬兩修繕此園,直至圓明園被毀之前,咸豐皇帝還在園中清輝堂等處大興土木。

歷代增建修繕,使圓明園的建築形式豐富多彩,幾乎囊括了中國傳統建築的所有類型:宮殿園林、亭臺樓閣、寺廟祠堂、村居市肆,而造型藝術更是在各種建築佈局中被發揮到了極致。

不但是中國南方園林的勝景,像蘇州的獅子林、杭州的西湖八景、寧波的天一閣、海寧的安瀾園,都在這裡重現,更特別的當數位於圓明園東部的長春園裏的西洋樓建築。

西元1747年(乾隆十二年),義大利籍的宮廷畫師郎世寧畫了一幅西洋宮殿和噴泉的畫獻給皇帝,乾隆大喜過望,希望能在圓明園内照樣來一座如畫景觀,乃斥資無數、歷時數十年(1747-1783),才落成這座在中國園林史上絕無僅有的西洋樓。此樓位於長春園北,由西向東依次由黃花陣、養雀籠、方外觀、諧奇趣、海晏堂、大水法、遠瀛觀、線法山、線法畫等一系列帶有歐洲風情的宮殿和噴泉組成。其中除了洛可可式的建築基調,還大量使用古希臘羅馬式的廊柱、裝飾、西方教堂的彩色玻璃和浮雕,並把它們和中國式的拱門歇山、獸脊鴟吻、雕梁畫柱、飛檐挑角等建築元素作了有機的融合,堪稱是建築史上中西合璧的空前之作。

海晏堂是西洋樓景觀中最閃亮的一顆星,正面中門外是一個大型的噴水池,這個噴水池也是一個水利時鐘,叫做大水法,左右各有對稱的弧形石階和水扶梯扶手牆,正中央是一個高約兩米的蛤蜊石雕,池兩旁各排開六個石座呈一個“八”字形,每一石座上立一尊手持玉笏、身著長袍的獸首人身像,銅鑄獸首,石雕人身,大小與真人尺寸相仿,並按十二生肖規律交錯排列,一天十二個時辰,分別由這十二個獸首口中輪流吐水一個時辰,子鼠、丑牛、寅虎……直到亥豬。另外正午時分,除了主角馬首要負責噴水外,其餘動物也會自動加入一起噴水,如果再配上西洋樂師奏起的古典音樂,場面之壯大概就如同今天的水舞,據説乾隆皇帝最喜歡坐在這兒觀水法。

自雍正以降,一直到咸豐的一百五十餘年,幾位皇帝集中了舉國的財力、物力和人的心血智慧,對圓明園的增修擴建一直都是不遺餘力,使它的價值,不論在藝術、文化和歷史上,都是難以估計的。

更有甚者,它已經不單純是一座皇家園林或藝術博物館,同時也成了清廷權力和政治的中心了。而皇帝們爲什麽會把象徵至高權力政治的中心,從城中心的紫禁城搬遷到西山腳下的圓明園呢?

這個問題的答案雖然無從知曉,不過單憑西山腳下這一片山林蓊郁、平疇沃野、溪流宛延的自然景觀,比之紫禁城内那單調齊整、規格化一、巍峨肅穆的琉璃宮牆,無疑是更使這些來自關外的滿洲皇帝們感到適情愜意、心曠神怡;加之歐洲始自文藝復興時期所興起的自由風尚,明代時就透過西方的商賈傳教士們的東來,頻頻對著中國人抛起媚眼,這眼波自然也隨著西風東漸吹到了紫禁城下,但皇帝乃中國的九五至尊,怎能讓代表西方文明的風尚堂而皇之的進入太和殿的大門,權宜之計乃另辟蹊徑,不如廣闢皇家園林,既可以避暄,又可以聽政,既可以增添生活情趣,又可以提高行政效率,這樣一來不但顧全了大翩A沒有公然破壞老祖宗們立下的規矩,而且還為皇室擴建基業大開方便之門,一收左右逢源、兩全其美之效。

因此圓明園遂成了紫禁城外另一個重要的政治中心,歷朝皇帝把越來越多的政治事務搬到這兒來處理,越來越多的嵗節慶典挪到這兒來舉行,特別是和外交有關的事務,乾嘉兩朝皇帝都在園内召見歐洲使節,歷史上有名的英國使臣馬戛爾拒跪事件,也是發生在這裡,這些大大小小的事件,也都在冥冥中訴説著圓明園的歷史因果。

至於地理因果呢?位於西山腳下的這座圓明園,是不是隨著皇帝們的進駐,更加速了清廷的“日薄西山”呢?

1839清政府的禁煙活動,導致英國於次年發動了第一次鴉片戰爭,中方戰敗,清廷被迫於1842年簽訂南京條約,從此中國逐步淪爲被列強宰制的殖民社會,而皇帝卻還是高高在上的做著全中國老百姓的封建帝王。

1856年英國又以亞羅號事件為由,發動了第二次鴉片戰爭,隨後法國也以傳教士馬賴被殺事件,和英國組成英法聯軍步步向中國進討。

1860年英法聯軍攻至北京城東,咸豐皇帝逃到承德的避暑山莊,聯軍炮擊朝陽門和安定門後發現北京城高池深,且有數萬禦林軍守衛,不易輕取,未免消耗,決定轉向沒有堅固防禦工事的圓明園,兩軍毫無阻礙長驅直入,留守看園的大臣文豐投入福海自盡。兩軍司令入得園内面對無數的藝術珍品、歷史收藏,稍作商議,決定挑選最精最美者敬獻英國女王和法國皇帝拿破侖三世,其餘部分由士兵進行劫掠、毀損,事後又爲了掩蓋罪行,放火燒毀圓明園,大火連燒數日,使得北京城内也濃煙蔽空,而這座萬園之園便這樣付之一炬,化爲灰燼了。

咸豐皇帝氣急攻心,一病而亡,同治即位後以“子為母孝”為由,決心重修圓明園,供兩宮太后頤養天年,戶部每年撥六十萬兩,工部把河工修水利的五萬兩挪出,此外王公大臣討好慈禧的馬屁錢兩,加起來上百萬兩白銀,對於滿目瘡痍的圓明園修峻工程,還是杯水車薪,無濟於事,以致使修園工作於同治十三年被迫停擺。

1900年八月,義和團之亂引來八國聯軍攻佔北京,慈禧夾光緒帝西走,聯軍司令瓦德西下令公開搶劫,士兵們進了北京從城裏一路搶到了頤和園和重修復建後的圓明園,重遭洗劫的圓明園至此變成一座真正的廢園。其後數十年動亂中,連圓明園内所剩下的珍貴樹木和漢白玉石,也陸續被八旗兵丁、太監、軍閥、政客和奸商們盜賣殆盡。

珍貴文物幸運的流落到世界各國的皇室收藏舘或博物館,不幸的被盜被毀,有些漢白玉石甚至被不肖商人磨成細粉摻入白米以偷斤減兩,下場更慘的則是下落不明。站在劫後的海晏堂前,我用數位相機俯視一塊塊殘破石塊,仰看一根根傾塌石柱,它們突兀地杵在北京十月的朗朗晴空下,像是無語問蒼天。

曾經有位作家形容歷史是一個幾乎無路可出無索可解的龐大迷宮。的確,任何發生過的事件,一旦被時間串起,就成爲四維的歷史時空裏的一個個特別的意義和記號,透過人類的文字語言被表達著,但歷史留下的文字語言只不過是從反映歷史事件本身的一面鏡子裏所能反射出的一個面向,這面鏡子如果不幸是被扭曲的、殘破的,那麽再大量的意義、教訓、和記號,也無法幫助你從歷史的迷宮中走出來。

而圓明園,恰好不只是一段經由語言文字或文獻表達的歷史,它就是一面已經被敲得支離破碎的鏡子照著它自己破碎的臉,它是已逝事件本身留在歷史中的遺骸,我們看得見摸得著這個記號,面對它,倒像是歷史在向今天的我們索取代價,我們能給出的是什麽?能為歷史償還什麽?你的償還能力越低,你就越傷心沉重,越走不出這座歷史的迷宮。

旅行本應是閒散心情的,但圓明園,教我太沉重。

在此寄語喜歡做知性之旅的朋友,等你的心情準備好了,再來看圓明園,如果你更有心,就學電影神話裏的成龍,想盡辦法也要上窮碧落下黃泉地把自己千百年前遺落的文化遺產(至少精神)給找回來。




2005/10/25


****請參閱個人相簿/歷史迷宮圓明園

北京行止之四----東拉西扯話北京

第一次來北京時,首都機場都還沒建好,外環道路也只建到三環,四環正在規劃,那時候自小客車沒這麽多,大街上紅綠燈真的僅供參考,間或還見到騾車汽車同走馬路的情景,這次來發現到處車水馬龍,無時無刻不在堵車,五環早已通車,很多人已經搬到六環外居住,因爲城裏的空氣實在太糟。這是都市發展的過程。

現在一般觀光客初來北京總要搬點兒什麽便宜貨回去,否則好似對不起那麽貴的機票錢,前兩次來北京時已經領教過秀水街和三里屯的A貨專門街,這次秀水市場的攤販搬到集中商場裏面變得整齊一些,中西旅客也都知道了殺價的遊戲規則,不過就是願買願賣。連十幾嵗的小老外,居然可以不用翻譯,一口氣用一百元人民幣買了五頂“仿帽子”回去。嘿!不一會兒他帶著弟弟再來光顧五頂,兄弟倆“洋洋得意”的滿載而歸。不過有道是有錯買的,沒錯賣的,到底哪邊吃虧?還真不好説。

住的地方在三環外、四環内,地處北京城的西北方,附近有好多個大學,幾年前北京辦了一個世界大學生運動會,爲了辦運動會,政府在這兒蓋了一大片公寓大樓作爲選手村,運動會結束了,這個村就命名作大運村,公寓就分配給各個大學作爲學生宿舍,這樣也解決了校園内宿舍老舊的問題,同時也改善了都市學生生活品質,帶來新形態的都會生活形式和空間。

坐在酒店一樓的餐廳吃早餐,從落地窗望出去,正好看見這一片公共空間寬敞、樓宇高低錯落的大運村,四周花木扶疏環抱著綠茵草坪,年輕人背著背包迎著早晨的陽光出門,步伐中充滿朝氣和自信。大運村的斜對面就是美商沃爾瑪(WALMART)超市,在地鐵站的旁邊,裏面大得像臺北的大潤發。

中午一位住北京的老朋友請吃飯,選的是平安府賓館,據説是川島芳子在北京時居住的四合院改成的賓館。這條路上一溜兒全是四合院,馬路拓寬後,四合院全圍進整齊劃一的中式灰色圍牆。北洋政府時代段祺瑞的府第,國民政府時代方面大員的宅第很多都藏在灰牆後的深宅大院裏。這些事打北京人的嘴裏說起來真是前朝舊事了。

主人盛情點了一道特別菜,叫掌中寳,你道是啥?原來是雞爪掌心中間的軟骨肉,一小盤得多少隻雞呀?阿彌陀佛!

因此上,晚上自動齋戒,到必勝客點一份素PIZZA贖罪,吃完到雙安商場對面看了一場電影,這是第一次在中國看電影,就選成龍的神話吧。這部電影還好,感覺比張藝謀的十面埋伏更好看。或許一向都認爲成龍拍的是商業的票房電影,所以事前對他也不會過度期待,一看之下發覺内容還挺言之有物的,原來成龍並不是只會靠武功拳腳耍功夫噱頭,他對中國文化遺產還是有點正經話兒要傳達的,儘管故事情節有點戲劇化,但這就是成龍式的戲劇化。

回到酒店旅館看電視,轉來轉去還是看康熙來了,因爲這一集訪問的是臺北市長小馬哥,看著看著有一種時空錯置的感覺。

我想到昨天在王府井大街,那兒就像大一號的臺北信義計劃區,在東方新天地的購物中心裏走一趟,感覺就如同置身於臺北的一零一大樓。看到的多是都會中產階級打扮入時的男女。

這是個有趣的話題,我和兒子說:我發覺王府井那邊和臺北東區很像,而中關村這邊的商圈則是學生和年輕人聚集的場所,和西門町有點神似。

兒子總有一籮筐似是而非的邏輯。他說很多大都會都是由西向東發展。可能是因爲地球是自西向東自轉的緣故,一座城市的東邊每天最早迎接陽光,總是朝氣勃勃,人們早起上班討生活就要在充滿朝氣的地方,人氣具足了,就帶來商業活動和中產階級比較高的消費和錢潮。而西邊是太陽下山的地方,學生們放了學沒事做,會就近往附近消費水平較低的地方從事娛樂休閒活動,因此比較平價的超商或書店小吃在城西才有生存的空間。

是耶?非耶?歪理不幸屬實,知道總嫌太晚,大家早知道該在城東抄地皮,只可惜,千金難買的正是這一句:早知道。

不管是東是西,全球化已使地域文化的差異縮小,到任何國家的現代化城市住上幾天,也許只有頭兩天還感覺新鮮,一兩天後,就覺得自己好似在臺北,又好似在上海,若只是走馬看花泛泛遊歷,幾天之後回到居住的城市,不久也就忘記了這趟旅行都去了哪些地方。

但北京正在三級跳,為2008的世奧暖身,她愈來愈越懂得如何把握機會展現屬於她自己的魅力了。




2005/10/24

北京行止之三----臺灣/護照/人民幣

這是第三次的北京行,與六年前的第一次相比,北京已翻了兩番,到處在大興土木,整個城市顯得生氣蓬勃,建設和格局越來越具國際化的氣派,到了這裡就可以想像漢唐盛世時的長安榮景。不過軟體建設要跟上國際水平可能還需要一段時間。

預計在此間停留十天,海澱區中關村的星級酒店間間人滿爲患,一鋪難求。問了酒店服務台的人員,才知道這是常態。北大、清華、以及附近幾所知名大學,每天光是國際研討會和學術、企業講座就能引來不少政要、名流和商賈,更何況金秋氣爽最宜人的季節裏,這個中國文化的首善之都,更是受到來自世界各地的觀光客青睞。

我住在離清華園不遠的酒店,隔壁就是一家招商銀行,我去兌換人民幣,銀行業務員態度看來親切,問我要證件,我問是要護照還是旅行證,他說護照就行,我遞上我的“中華民國”護照,他翻來覆去看了幾回,好像在翻閲一件從沒見過的前朝遺物,然後跟我說這個不行,我問爲什麽,他指著“中華民國”四個字明知故問地問了一句“有這個國家嗎?”

這挑釁意味極濃的一句話立刻刺激了血管裏潛藏的臺灣意識,使我覺得自己被矮化了,我懷疑自己到了中國的外事處,反問一句:“這裡不是銀行嗎?”
他回答:“是銀行,不過依照規定……”

我聼著氣更不打一處來,我說你問我要護照,這就是我的護照,是現在在臺灣的中華民國政府核發的護照,李敖和連戰來北京,用的也是和這一樣的護照。
他說他看過臺灣旅客的“護照”,不是這樣的,我馬上知道他指的是臺胞證,於是出示我的旅行證,這是旅居國外的“華僑及港、澳、台同胞回中國的旅行證”,我說:“這可是駐美國的中國大使館簽發給我這個“臺灣同胞”的合法證件了吧!“

他還在玩證件遊戲:“美國華僑的證件應該是美國護照”。顯然像我這樣的華僑還真不多見,難怪他要少見多怪了。我說:“我只是僑居美國,我還不想拿美國護照,難道持美國護照的華人比持中國旅行證的華人更容易在中國的銀行兌換到人民幣?”

他於是說這是政治的問題,他還是得按照規定來辦事兒,言下之意頗有幾分無奈,我說:“既然如此,你就不要泛政治了,無論是打哪兒來的小老百姓來這兒換人民幣,都是爲了要在北京消費,你對臺灣同胞的便利服務也是直接貢獻了“祖國”的經濟發展,不是嗎?“

這一句話才止住了他的纏鬥,把我要兌換的人民幣從窗口遞了出來。

真了不得,人民幣升值的勢頭,顯然已率先反映到銀行服務員的態度上去了。

或許我該覺得鬱鬱然悲從衷來,或是有些身為臺灣人的悲哀,但我卻真沒有這樣的感覺,我覺得雖然只是小事一樁,卻凸顯出持續並善意的交流,對兩岸或是美中台三邊的經濟發展、區域整合和政治和諧是多麽重要的一件事。而不論是哪個政府,中央、地方、或地區,都不該繼續死要面子讓人民大衆活受罪,能在小老百姓所關注的小節處做出調整、給出方便的政府,才能更快地跟上全球化的腳步。


2005/10/22